这种箭矢的射程不算远,而且居高临下,速度极快,冲击力非常强,直接射穿了牛皮篷子。赵匡胤猝不及防,眼看着就要中箭。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危急时刻,牙将张琼挺身而出,扑在赵匡胤的身上,替赵匡胤挨了这一箭。
北周上下这种疯狂姿态,让李璟感到窒息。
他不想、也不敢像郭荣那样亲赴前线,更不愿有朝一日站在金陵城头,看周军战舰蔽江而来。
如果能用江北十四州的土地,换来郭荣退兵,让他继续在金陵安享太平富贵,那又有何不可?
所以,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答应了郭荣那看似苛刻的条件。
然而,事情起了变化。
宋齐丘等人接连上书、猛烈抨击,朝野一片“丧权辱国”,李璟那颗惊魂稍定的心,开始微妙地摇摆、反弹。
刘仁瞻在寿州不是打得很好吗?郭荣不也同意和谈了吗?这说明周军并非不可阻挡!
当初在周军压境时,是不得已的保命之举;如今压力稍缓,他越想越觉得脸上无光,割地求和,终究是奇耻大辱。仿佛已经看到史官那支如椽巨笔,将“割地苟安”的污名狠狠刻在他的帝王本纪上。
这个“卖国”的罪名,必须有人来担,但绝不能是他这个皇帝!
而李德明从周营归来后,竟屡屡言说周军如何强盛、郭荣如何英明,这简直是往他心头的火上浇油。
他莫非是想衬托出他这个皇帝的昏聩与无能,好让自己青史留名做直臣吗?
李德明……媚敌卖国,摇惑人心,十恶不赦,罪不容诛!李璟在愤怒与恐惧交织的复杂心绪中,终于下了决心。
一道诏令,将刚刚归来的李德明及其部分同党,打入了天牢。
消息传到北周使团下榻的驿馆。
郭荣派出的供奉官安弘道脸色发白,他小心翼翼地询问赵匡胤,“赵……赵将军,李德明下了狱,这和谈……还能进行下去吗?”
赵匡胤虽然是武夫,但他对文臣从来都是彬彬有礼,“安大人所言极是,南唐态度已然翻转,和谈恐难以为继。如今最要紧的,已非和谈,而是我等……安全离开金陵。”
“两国交兵,不斩来使”。道理固然如此,但历史书卷上,使者血染异国的记载可不少。赵匡胤并不迂腐。
只有极少数胆略超群的异数能绝地反击,东汉班超,在鄯善国仅率三十六人,便敢夜袭北匈奴使团,迫其国王归汉。
使团入境,安全由东道国保障,依例不能携带大量兵马。赵匡胤此番为隐匿行迹,所带护卫本就不多,能否全身而退,他心中并无十分把握。
“李璟……总不至于愚蠢到公然斩杀使团吧?对吧?”
安弘道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他是文官,手无缚鸡之力,若真有事,跑都跑不掉。
“安大人放心,李璟身为国主,顾及颜面与大周的威严,直接杀使的可能性……不大。”
安弘道刚想松一口气。
赵匡胤的话锋却紧接着一转,“但是,李璟不杀我们,不代表……别人不想杀我们。此事背后明显有人煽风点火,欲置和谈于死地,杀了我们,自然是必然谈不成了。”
赵匡胤你平日里看着不苟言笑,怎么总是冷幽默。安弘道那颗刚放回肚子里的心,终于死了。
“那……那我们现在,该如何是好?”尽管恐惧已攫住全身,安弘道仍竭力维持着使臣最后的体面与镇定。
“乔装改扮,化整为零,分批设法出城。”赵匡胤轻描淡写道。
他面上平静,心中却已绷紧。
多年沙场血火淬炼出的、对危险近乎本能的警觉。杀机已如金陵春日潮湿的雾气,悄然弥漫开来。
他早已盘算手头力量,护卫不多,但皆是百战精锐,忠诚勇悍。首要之务,是确保正使安弘道能安全逃离。
平心而论,在先人后己这方面赵匡胤做的不错。
实际上这也是大多数将领能带好兵的一个要诀,而赵匡胤作为历史上少有的能不杀开国功臣的开国皇帝,在这方面做的很不错。
他选了一个武功最高、最机警的守卫配给正使安弘道,精心设计路线与伪装,护着他混出金陵城界,与早先布置在周边的秘密接应点联络上,便算成功了大半。
而他自己,则带领其他人,留守驿馆,避免被南唐监视他们的人看出破绽,为安弘道出城争取时间。
这次金陵之行,真是流年不利。
不仅预期的踩点和拖延时间两大目标眼看落空,如今反倒有性命之忧,可能要灰头土脸地逃回去。
赵匡胤在房间里,就着昏暗的油灯光芒,缓缓擦拭着随身携带的佩剑,一边在心中反复推演。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