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血与剧痛开始侵蚀他的意志和体力,视线边缘出现模糊的黑影,呼吸灼热如焚,四肢却传来刺骨的寒意,仿佛正一步步沉入冰窖。
更要命的是,他迷路了。
陌生的城市,黑暗与追杀中慌不择路,每一条岔道都长得一模一样,每一条巷子都像是通往绝地的陷阱。
他本应按照预先规划的紧急路线,前往大周设在金陵城内某个极其隐秘的联络点。
但现在,方向感彻底丧失,体力正在飞速流逝,寻找据点已成奢望。
视线越来越模糊,脚步开始踉跄,就在几乎要绝望之时,前方影影绰绰的黑暗中,出现了一座建筑的轮廓。
那是一座早已荒废的土地庙。庙门不知何时已腐烂倒塌,半倚在门框上。
院墙倾颓,野草疯长得有半人高,在夜风中发出悉悉索索的声响。残破的蛛网在檐角飘荡,了无生气。
绝境之中,别无选择。
赵匡胤用尽最后的气力,警惕地环顾四周——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的犬吠。他踉跄着冲过齐腰的荒草,躲进庙内。
他缩进最阴暗的墙角,扒拉开散发着浓重霉烂和尘土气味的陈旧稻草,将自己掩盖起来。
黑暗瞬间包裹了他,放大了所有的感官。他听见自己粗重的喘息,听见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他死死咬住牙关,强迫自己放缓呼吸,侧耳倾听庙外的动静。
庙里昏暗,仅有破碎瓦顶漏下的几缕惨淡月光。风穿过破庙的缝隙,发出呜咽般的低鸣。远处,似乎连犬吠也停了。
寂静。令人窒息的寂静。
然而这寂静比追杀更可怕。追兵可能正在附近仔细搜索,可能死神正在耐心地、一寸寸地收紧套索。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生命力正随着伤口不断涌出的温热血浆,一点点剥离身体。
刺骨的寒冷从指尖、脚尖蔓延开来,向心脏进逼,带来一阵阵无法抑制的战栗。沉重的疲惫感如潮水般涌上,眼皮像灌了铅,不断往下坠。
不能睡……绝不能睡…… 他狠狠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
他颤抖着,用尚能活动的右手摸索左肩的伤口。触手一片湿冷黏腻,血液仍在缓慢而顽固地渗出。环顾四周,除了烂稻草和尘土,空无一物。
没有金疮药,没有布条,甚至连能勉强止血的苔藓都找不到。
绝望之中,一股狠戾从心底窜起。
他不能死在这里!
他伸出右手,从身下抓起一把混合着碎草和不知名秽物的冰冷泥土,犹豫了一瞬,随即眼中凶光一闪,狠狠地将这把肮脏的泥土,按在了左肩血肉模糊的伤口上!
“呃——”
一股无法形容的的剧痛,如同烧红的烙铁直接烫进灵魂,瞬间席卷全身!他全身肌肉绷紧如铁,牙龈几乎咬碎,额头青筋暴起,眼前阵阵发黑,几乎当场晕死过去。
但他凭着非人的意志力,硬生生挺住了。
粗重的喘息在破庙中回荡,汗水混着血水,浸透了他的鬓发和衣衫。
剧痛过后,是麻木,以及一种奇异的、濒临崩溃边缘的清醒。
他不能死。
柴荣的知遇之恩,一统天下的煌煌大业,拯救天下黎明终结这百年乱世的雄心壮志,封侯拜相、青史留名的灼热渴望……所有支撑他走到今天的信念与欲望,在生命流逝的冰冷面前,忽然都变得有些遥远,有些模糊,像是隔着一层纸观看的皮影戏。
唯独十二岁那年的夏天,记忆清晰得宛如昨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