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将金陵城彻底浸透。
这座白日里喧嚣浮华的帝都,在沉睡中屏住了最后一丝气息,打更人悠长而单调的梆子声,偶尔划破死寂,旋即被更深重的黑暗隐匿。
几条街外的郑王府东厢,胡君庭将安神香轻轻投入鎏金狻猊香炉。
青白色的烟雾袅袅升起在室内盘旋,最终温柔地萦绕在师孟的床榻周围。
她带着未干泪痕的脸颊在烟雾中渐渐松弛,紧蹙的眉尖微微展开。
真正的杀戮,悄然张开了它的网。
李弘冀蓄养的死士,从街巷阴影里涌出,包围了北周使团下榻的驿馆。
白天赵匡胤将乔装改扮的和谈使团的正使安弘道和副使送走。而他和其他人将趁着夜色分批潜入后周在南唐的秘密据点。
他坐在桌前,手中下意识地擦拭着自己的铁棍。烛火突然毫无征兆地猛烈跳动了一下,光影乱晃。
他的手,微微一顿。
太静了。
不是寻常的夜深人静,而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连夏虫都仿佛噤声。
几乎是沙场本能发作,他猛地侧身向后疾退,将铁棍横于胸前!
“嗖!”
一支漆黑的弩箭穿透薄薄的窗纸,带着凄厉的破空声,贴着他的耳际掠过,深深钉入他方才站立位置后方的墙壁,箭尾兀自颤动不休。
“有刺客!”
箭矢破窗、破门而入的尖啸声同时炸响!
死士如黑色的潮水涌入。刀剑相交的刺耳铿锵、垂死的惨嚎,瞬间将驿馆内部的宁静撕得粉碎。杀戮在瞬间拉开!
烛火在激烈的气流中疯狂摇曳,滚烫的鲜血在昏黄的光线下飞溅,空气中迅速弥漫开浓重得令人作呕的铁锈腥气。
赵匡胤的亲兵皆是百里挑一的悍卒,忠诚勇武,结阵死战。然而刺客有备而来,人数占优,且皆是悍不畏死的亡命之徒。
亲兵们很快被分割、包围,一个个在浴血搏杀中倒下。
“大人!后门!快走!”
一名浑身是血的亲兵用身体撞开两名刺客,嘶声吼道,随即被数把长刀同时贯穿。
突然,肩头传来一阵剧痛!一把大刀砍在赵匡胤的左肩,他顿时目眦欲裂。
此刻任何犹豫都是愚蠢,他猛地转身,一棍劈开试图再补第二刀的刺客,撞开摇晃的后门,冲入了后院的黑暗之中。
死士显然不愿放过这条“大鱼”,如附骨之疽般急追而来。
箭矢不断从他身侧、耳边呼啸而过,钉入墙壁、树干,发出“夺夺”的闷响。他凭借对危险的直觉和战场练就的本能,在狭窄的巷弄中左闪右避。
突然,一道黑影从侧旁屋顶扑下,他挥棍格开劈来的刀锋,右腹却传来一阵钻心剧痛,冷箭抓住了他瞬间的破绽。
他闷哼一声,脚下不停,反手抓住肩头的箭杆,用力一拗!“咔嚓”一声,带着倒钩的箭头带着他的血肉,生生被他拔了出来。
他已经顾不得了,奋力向前奔跑,伤口牵出更多的鲜血和剧痛。
箭镞好像长了眼睛,万箭齐发朝他飞来,他的右腿又中了两箭。他咬紧牙关,将涌到喉头的腥甜强行咽下,继续向前亡命狂奔。
穿过几条曲折幽暗的小巷,身后的喊杀主声渐渐微弱,但隐约的脚步声仍未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