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是觉得,”师孟蹙着眉,语气里带着一种真实的困惑与不满,“你们的皇帝,做事情有些……首鼠两端,令人难以琢磨。”
她举例道,“好比去年周西攻蜀国,战事吃紧。蜀国皇帝孟昶秘密联系李璟,想要结为联盟,东西夹击朝廷。听说李璟开始同意了,最终却按兵不动,坐视朝廷夺取了秦、凤、成、阶四州。对了……”
她像是想起什么,“听说当时向训、王景率军被阻,僵持不下,军需匮乏,一度请求罢兵。是皇帝郭荣派了赵匡胤作为特使,亲赴秦州前线视察。那赵匡胤断定后蜀外强中干,力主继续进攻。最终果如他所料。说起来,这个赵匡胤,还是您的本家呢。”
“哦……哦哦,是……是吗?那真是……巧了。”
赵匡胤感觉自己的脸颊有些发烫,心跳也快了几分。他努力控制着表情。
师孟叹了口气,似乎意识到自己失言,我就是觉得李璟这游移不定、错失良机的性子,实在是……”她抬眸看向赵匡胤,“赵二哥,我这么说你们的皇帝,你不会……生气吧?”
赵匡胤深吸一口气,挣扎着慢慢坐起身,将身后的软枕和被子垫高些,“贵人说笑了,”他声音略显沙哑,却清晰,“我一介奔波求活的草民,贩夫走卒而已,岂会为了那与我无干的皇帝,生贵人的气?”
他顿了顿,目光微沉,仿佛真的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声音也压得低了些,“况且……我觉得贵人你说得,未必没有道理。便说这立储之事,李璟先是依诺立了皇太弟,却又放任亲子与叔父争权,致使朝堂之上党同伐异,分裂内耗,国势如何能不日渐颓靡?”
他言辞渐趋犀利,几乎忘了自己“草民”的身份,“再者,此人……确实胸无大志,格局有限。当年契丹南下,中原无主,汉民惨遭铁蹄屠戮,那时南唐国力正盛,若他真有逐鹿中原、拯救天下之心,挥师北上,抗辽援汉,何愁天下民心不归?大义名分,唾手可得。可他偏偏选择南下攻掠闽国那等边陲之地,看似开疆拓土,实则是顾南失北,因小失大,捡了芝麻丢了西瓜。如此行事,绝非雄主之姿,甚至……守成亦未必能久。”
这番话分析透彻,切中要害,听得师孟微微点头,她顺势又问,“那……赵二哥,依你走南闯北的见识,你觉得现如今这天下诸国,哪个国家的军队……最有战力,最有可能成事?”
“自然是周。”赵匡胤几乎是不假思索,脱口而出。话一出口,才觉过于直白迅捷,尤其自己此刻还顶着“南唐子民”的身份。
师孟果然轻轻“哦”了一声,倒了一杯温茶,笑着递给他, “赵二哥……您可是南唐人啊。”
赵匡胤心中一凛,但话已出口,索性坦然接过茶盏。温热的瓷壁熨帖着掌心,他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上的细腻纹路,声音平稳下来。
“我只是据实而言,不论出身何处。”他抬起眼,“这些年我贩马行走,跟太多军队打过交道,中原那个位置,皇帝如走马灯般更换,你方唱罢我登场,多的是拥兵自重的武夫或懦弱无能的傀儡。唯有当今郭荣,截然不同。”
他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难以掩饰的情绪,“我听那些当兵的说,他一继位,根基未稳,便敢御驾亲征北汉。高平之战,战况最危急时,郭荣亲自纵马,手执利剑,率亲卫直冲敌阵最厚处!天子尚且不惜命,麾下将士目睹,谁不感奋?谁不愿效死力?”
他言语间激荡着一股豪气,仿佛亲临其境。
说完,他才惊觉自己有些失态,他忙收敛神色,低头喝了口茶。
师孟却没有察觉到这异样,她眼底掠过一丝隐忧,“那赵二哥觉得,如郭荣这般雄主,立志统一天下,不惜征战……对天下百姓而言,究竟是福是祸?”
“那自然是……”赵匡胤话音一顿,意识到问题背后的立场问题,谨慎地斟词酌句,“若你是后周子民,能得此英勇无畏、锐意进取、且励精图治之君统御,内修政理,外御强敌,自是莫大幸事。”
“可若百姓原本安居乐业,却要被征召从军,血染沙场。若他国子民原本偏安一隅,享受着太平岁月,却要面对后周铁骑的兵锋……这般的‘一统’,又如何能算是好事?”
赵匡胤没有立即反驳,反而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透彻。
“该如何与你解释呢?”他声音放缓,却字字清晰,“天下归一,难免经历战火与阵痛,此乃时势所趋,非人力可全免。但若任由这般分裂割据长久持续,诸侯攻伐不断,边疆门户洞开,遗祸于子孙后代,恐怕……更甚百倍。”
他忽然问道:“你可曾去过北方?见过黄河以北,燕云之地?”
师孟轻轻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