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匡胤心中了然，暗自一叹。是了，她生于钟鸣鼎食之家，长于吴越锦绣繁华之地，她怎会知道，在同一片天空下，北方大地经历过何等酷烈的寒冬与血火的疮痍？

“你可知……北方百姓，过的是何等日子？”他声音陡然低沉下来，像蒙上了一层北地的风沙与寒霜，

“自石敬瑭那奸贼，将幽云十六州拱手割让契丹，中原北疆门户便彻底洞开，再无险可守。契丹铁骑，从此视中原为牧场仓廪。每逢草原白灾，或是他们自己粮草匮乏，便纵兵南下，烧杀抢掠，如入无人之境。”

他的话带着亲历者般的痛切，“朝廷羸弱，藩镇自保，无力组织有效防御。胡骑呼啸而来，村庄城镇顷刻化为火海。他们抢粮、夺财、掳掠妇女儿童为奴，反抗者格杀勿论。待他们饱掠而去，侥幸生还的百姓返回故里，只见断壁残垣，焦土千里，亲人骸骨曝于荒野……没有统一强盛的国家作为屏障，没有太平岁月作为根基，百姓何来安稳日子？朝不保夕，易子而食……我是不是……吓着你了？” 他猛地停住，看向师孟略显苍白的脸。

“没有，”师孟轻声应道，指尖无意识地绞着月白色衣带上的绣纹，指节微微泛白，“赵二哥，我只是……今日听你言，方知 ‘生灵涂炭’四字，背后是何等景象。”

“两晋南北朝之乱，五胡肆虐中原，北方汉人十室九空，几近亡族灭种，惨状远胜我今日所言。那场浩劫，距今不过隋唐两朝，三四百年光景罢了。”赵匡胤语气沉重，“你应该是自小养尊处优，不知人间至苦。这是你的幸运，可是……这份幸运，并非每个人都有。”

师孟闻言，面颊微赧，心中涌起一丝羞惭。

或许是高烧初退，意志的堤防稍有松懈，或许是积郁胸中的抱负与所见惨状交织已久，无处倾吐。更或许，是因眼前这个倾听的女子，有着超乎寻常的理解力与一种奇特的、让他愿意倾诉的氛围，一股热血混合着复杂的情绪直冲头顶，赵匡胤竟生出强烈的倾吐冲动，话也比平日多了不止几分。

“年少闯荡时，我曾途经太原府附近的一座道观，名叫清油观。”他陷入回忆，眼神变得悠远，“在观中偏僻的配殿里，我见到关着一个女子，年纪……大概与你相仿。我很疑惑，便向观中之人打听。得知那少女是蒲州人氏，名叫赵京娘，随父亲去北岳还香愿途中，不幸被一伙强人掳来，囚禁于此……”

讲到此处，他见师孟神色惊悸，连忙顿住：“是不是吓着你了？是我鲁莽，不该讲这些。”

“不是的，赵二哥，”师孟深吸一口气，目光恳切，“我只是……心疼那位姑娘。接下来呢？她……怎么样了？”

赵匡胤见她并非畏惧，而是关切，便接着讲道：“我当时一听，只觉得一股气血直冲头顶！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岂容贼人如此猖獗？我便寻机，将她救了出来。她家中远在蒲州，一个弱女子如何归家？我便向她许诺，定会护送她平安返回故乡。”

他语气渐带激昂：“那伙强人贼心不死，沿途多次设伏袭击我们。凭着几分运气，和我手中一根浑铁齐眉棍，我且战且走，数次击退他们，身上也添了些伤疤。历经艰险，终于将她送到了蒲州家中。”

“那可太好了！”师孟眸光骤然一亮，由衷赞道，“赵二哥真是侠义心肠，更有霹雳手段！那位赵姑娘总算脱了苦海。”

然而，赵匡胤的神色却骤然黯淡下去，如同蒙上了厚重的阴云，方才那股豪气瞬间消散，只剩下沉痛的苦涩。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变得艰涩异常：

“可她……最终却死了。”

“为何？！”师孟惊愕掩唇，难以置信。

“我走后……她家中兄嫂，觉得她曾被强盗掳去多日，名节有损，玷污门风，竟……逼着她悬梁自尽了。”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拳头在身侧不自觉紧握，指节发白，“我也是很久以后，偶然才得知这个消息。”

“啊？！”师孟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半晌才颤声道，“可……遭逢不幸，岂是她的过错？她明明是受害者啊！”

“是啊，岂是她的过错？”赵匡胤眼中燃起压抑不住的愤懑之火。

“在一个世道崩坏、纲常扭曲、国家无力维持基本秩序与公道的地方，弱者苦难，还要承受污名与压迫！国家破碎，政局不稳，盗匪横行无忌；礼教吃人，愚昧滋生，才会逼死一个刚刚逃出生天的无辜女子！有国方有家，国破则家亡，法度不存，纲纪废弛，受苦的永远是最底层的百姓！此刻我们安坐于此，享受片刻宁静，北方不知还有多少同胞，正在胡人马蹄刀剑下呻吟，在内乱匪患中挣扎！我……我真的……” 他胸口剧烈起伏，牵扯到伤口也浑然不觉，眼中赤红，几乎要捶榻而起，“我恨不得立时提兵百万，扫清寰宇，让这等惨事，再也不要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