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匡胤望着她,心头莫名地想起了不知在哪本诗集上偶然瞥见过的一句诗,仿佛是李白的句子:
“醉酒佳人桃红面,不忘嫣语娇态羞温柔。”
鬼使神差地,他又将那个话题拎了出来,“你们……婚期定在何时?”
师孟醉眼朦胧地望向他,反应似乎慢了半拍:“赵二哥,你怎么……又突然问起这个?”
“也没什么,” 赵匡胤移开目光,望向杯中晃动的酒液,声音有些飘忽,“就是觉得……你跟那位胡家郎君,站在一起时,气度相合,十分般配。”
师孟托着腮,闻言,静静地笑了一下。
“他……比你年长一些?”赵匡胤又问,仿佛只是闲聊。
“对,”师孟点了点头,醉意让她的话比平日多了几分随意,“他比我大六岁呢。按照陈抟先生的命理……我俩生肖犯了‘六冲’,是不适宜成婚的。”
说罢,她自己似乎也觉得这说法有趣,低低地笑了起来,腕上叠戴的两只玉镯轻碰,发出“叮”一声极清脆悦耳的轻响。
那声音不偏不倚,正好敲在赵匡胤的心头。他的心跟着那声响,莫名地跳了一下。
夜风穿庭而过,带着山间的凉意。
陈抟?
赵匡胤听到这个名字,脑中骤然闪过。
这个人,他何止是见过?年轻时他流落江湖,曾在华山脚下饥寒交迫,幸得一位在云台观修炼、仙风道骨的方士赠予他几个山中野桃充饥,那人便是陈抟。
去年他途经华山,特意上山拜访,与这位名满天下的“希夷先生”手谈数局。
对弈间,陈抟忽然提出要以华山为赌注。赵匡胤觉荒唐,却慨然应允。结果连输三局,他当真找来笔墨,立下字据,将“华山”输给了陈抟。
思及此处,他暗自摇头。
师孟以手托腮,眼波流转,“当时……我家发生了一些事情,处境颇为艰难……璟哥哥家中……伸以援手,后来……两家长辈便做主,定了这门亲事。”她脸颊上的红晕似乎更深了些,不知是酒意,还是别的什么。
赵匡胤看着她提起婚约时便不由自主浮现的羞赧与绯红,心中那点被强行压下的隐隐嫉妒,如同被火星溅到的干草,倏地又窜起一丝灼热。
他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声音努力维持着平稳:“哦……那……你自己,也中意于他?”
师孟闻言,微微一怔,醉意朦胧的眼底却渐渐漾开一片真实的、沉静的温柔,“但这些年来,璟哥哥待我,确是极好。他性情沉稳周全,处处为我着想,事事以我为先。我……是愿意的。”
“愿意”二字很轻,却清晰如玉石相叩。
“那……他便是你心中,最重要之人了?”话出口,赵匡胤也觉唐突。
师孟抬眸望来,醉眼迷离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那赵二哥心中最重要的人……可是尊夫人?”
夜风骤起,毫无征兆。
庭院中那株槐树簌簌作响,满树将谢未谢的槐花如一场突如其来的细雪,纷纷扬扬飘落下来,落在石桌上,落在两人的肩头发梢,也落进微微晃动的酒杯里。
赵匡胤被她这一问问得心头微震,仿佛被那夜风直接吹进了心底某个尘封的角落。
沉默了片刻,他才缓缓开口,“家母……早年为我定下的亲事。他……是位极贤淑的女子。”
他顿了顿,似在斟酌,又似在回忆,“成婚第二年,我……便留书出走,闯荡江湖去了。这些年天南海北四处行走,偶有归家,也如客旅匆匆。”
他望着杯中破碎的月影,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未清晰察觉的寥落,“少时听私塾先生讲课,最仰慕祖逖、刘琨闻鸡起舞、誓清中原的壮志,憧憬谢安、谢玄叔侄淝水之战、白衣渡江的风采。虽不敢自比先贤万一,却也愿效仿其志,在这乱世中寻一条出路,为这天下苍生做点什么。心中……装了太多……太多未竟之事,对家中妻儿老母……终究是亏欠良多。”
说罢,他仰首,将杯中那混合着月影、槐花与苦涩心事的酒液一饮而尽。
“赵二哥,”师孟静静听着,醉意似乎被这番沉重的话语冲淡了些,“珍重家人,从来都不晚。珍惜你的家里人,珍惜那些对你好、等你归的人,任何时候开始,都不算迟。”
她顿了顿,也执起酒壶,为自己缓缓斟了一杯。
“我祖父子嗣众多,我父亲也曾娶了好几房姬妾,家中人口繁杂。为了祖产权位,家中明争暗斗从未停息。我很小的时候,父亲便过世了。我哥哥是庶出的小儿子,父亲走时,他也才十几岁,不得不扛起我们这一房,带着我和母亲艰难求生。那时,族中不乏势利之人欺我们孤儿寡母,是我哥哥拼尽了全力,周旋其间,受尽委屈,才勉强护得我们母女周全。为了我们这个风雨飘摇的小家,他牺牲了很多。”
她抬起眼,眸中映着灯火,“还有我母亲。她出身并不显赫,父亲在世时对她也不算爱重。她将全部心血都熬在了我们兄妹身上,如今她年岁渐长,身子骨也愈发不好了……”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她深吸一口气,举起酒杯,转向赵匡胤,脸上努力绽开一个笑容,“赵二哥,我敬你一杯。在‘胸怀’这一点上,我远不如你。我总是事事先以我的家里人为重,我的天地,便是这江南一隅,便是我在意的那几个人。但是赵二哥,你不一样,你现在虽然暂时落魄,但心里装着的是乱世中的亿万生民,相信假以时日,必当有大成就。我……我虽是小女子,却也懂得这份志向的重量与光辉。我坚信,以你的胆魄、见识与毅力,你一定会实现你的理想的。真的。”
“你……”赵匡胤望着她诚挚无比的眼睛,心中那片因家国天下而时常冷硬寂寥的荒原,仿佛被注入了一股温热的泉流,“你就这般看好我?我如今不过是个……重伤困顿的人。”
“真的,”师孟用力点头,“比珍珠还真!我的眼光,错不了。赵二哥,等你将来功成名就、名动天下那天,希望……希望你还记得我,记得这听岩别苑,记得我们曾在此煮茶论道、把酒闲谈。”
赵匡胤不再多言,举杯与她轻轻一碰,仰头将那份复杂难言的情愫连同烈酒,一同深深咽下。
夜已深,山风寒意更浓。师孟醉意渐深,眼睫沉重,执杯的手已有些不稳。
赵匡胤轻轻起身,走到她身旁,小心地取过她手中的酒杯,交给一旁侍立的清露。
恰在此时,檐角悬着的风铃被一阵夜风猛烈吹动。
“叮铃铃——”
一串清越而寂寥的脆响,惊起了廊下竹笼中几只安睡的雀鸟,扑棱着翅膀没入漆黑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