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匡胤不再多言,整理了一下衣衫,确认神情无异,这才推开木门,走了出去。
回到雅间时,窗外的日头已西斜了不少,金色的暮色正一点点漫过精致的雕花窗棂,席间气氛依旧轻松,师孟正与清露低声说着什么,见他回来,便抬起眼眸。
“赵二哥回来得正好,”师孟眉眼弯弯,将面前一碟杨梅轻轻推至他面前,“这最甜、最好的几颗,一直给你留着呢。你再不来,我可就忍不住要自己吃了。”
赵匡胤撩袍坐下,动作看起来与往常无异。他捻起一颗杨梅,放入口中。
果肉饱满,酸甜清冽的汁液瞬间在舌尖化开,心底泛起的,却是另一重截然不同的、复杂难言的滋味。
他的目光看似随意地落在师孟笑盈盈的脸上。
一个未出阁的年轻女子,在风景绝佳的深山拥有那样一座低调却豪奢的别苑,她提及家族产业纷争,曾随亲长居于台州,那位气度不凡的未婚夫……所有的碎片,此刻都拼合成了一条清晰得刺眼的轨迹。
吴越国主钱弘俶在继位前,确实曾在台州任职多年,根基颇深,而胡进思作为当年一手遮天扶立钱弘俶的重臣,其家族与王室联姻,更是顺理成章的政治捆绑。
如此明显,他竟从未深想,甚至有意无意地忽略了那些不合常理之处。这些时日,他的心神、他的警觉,莫非当真被那个她给蒙蔽分散的一丝不剩?
“赵二哥?”师孟的声音带着一丝关切,将他从翻腾的思绪中惊醒,“你……在想什么?可是身子还不舒服?”
赵匡胤倏然回神,正对上她清澈的眸。他心头猛地一悸,像是被那目光烫了一下。
他忙举起面前的茶杯,声音努力维持着平稳:“没什么……只是觉得,此刻良辰美景,佳肴在前,更有……友人相伴共聚,实在难得。”
他将“友人”二字在唇齿间稍稍加重,又似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停顿与怅惘。
是啊,友人。也只能是,友人。一个他必须立刻逃离、且此生或许再难相见的“友人”。
师孟闻言,脸上绽开一个更为明媚的笑容,语气轻快:“那便说定了!往后赵二哥行商若是再经过杭州,定要来找我。我们还来这丰乐楼,还坐这望湖轩,尝尝宋嫂新琢磨的菜式,看看西湖四季不同的景致。”
“好。”赵匡胤望着她,喉头微微发紧,却仍是应得爽快干脆,仿佛这只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约定。
然而,他比任何时候都清楚,此地一别,山高水长,各为其主,再见之时,恐怕就很难堪了。
离开丰乐楼后,师孟带仆从回宫。
马车载着赵匡胤沿着青石板路,在渐浓的暮色中向听岩别苑驶去。车厢内光影昏暗,微微的摇晃带来一种不真实的恍惚感。
赵匡胤倚在柔软的锦垫上,双目微阖,脑海中却在反复推敲着撤离计划,以及师孟的真实身份所带来的冲击。
就在他心神不宁间,忽听得身旁一声极轻微的、清脆的“叮当”声响。他下意识地低头看去,借着车窗缝隙透入的最后一丝天光,只见一枚温润莹白的玉佩正静静躺在铺着毡毯的车板上。那正是日间师孟腰间所佩之物,不知何时竟悄然遗落在车上。
他动作顿了顿,随即俯身,将尚带着一丝若有若无清香的玉佩拾起,指尖传来细腻微凉的触感。他将玉佩收入自己怀中贴身的内袋。
车外便传来小厮恭敬的呼唤:“赵家郎君,咱们到了。”
回到那间他居住的厢房,赵匡胤第一次真正以审视的目光,缓缓地、仔细地扫视着这间屋子。
目光所及,处处是曾经被他忽略、此刻却无比刺眼的线索。
那些看似随意摆放的文房清供、玉雕摆件,无一不是工艺卓绝、材质名贵,身下坐的紫檀木椅,触手温润,纹理如画,案几上那套他每日饮茶所用的青瓷茶具,此刻在灯下细看,胎骨轻薄坚致,釉色青碧如玉,莹润内敛,开片如冰似雪。
他猛然忆起,郭荣登基大典时,吴越国主钱弘俶遣使朝贺,所献的贡品中,便有一套举世罕见的秘色瓷器,据说唯有天子才有资格享用。而在这里,在这深山别苑的客房里,它们竟被当作寻常茶具,供他这样一个来历不明的商贾日日使用!
赵匡胤啊赵匡胤!
他在心中狠狠地、自嘲地暗叹一声,这些时日,如此明显的、不合常理的豪奢,自己竟都视而不见,甚至有意无意地为其寻找借口。是不是早就被迷惑了心智?
那枚玉佩在怀中沉甸甸的,像一颗不该拥有的烫手山芋,却又莫名地……不想留下。
厢房的灯火按惯例熄灭,别苑逐渐沉入山野的静谧与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