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匡胤换上了一身深色短打便服,悄无声息地推开后窗,身形如狸猫般敏捷地翻出,落地时,左肩已愈合大半的伤口被牵动,传来一阵隐痛,他却眉头都未皱一下,此刻的危机感压倒了一切不适。
“大人,这边。”
墙外树影暗处,一个压低的声音响起,正是宋嫂安排的接应之人。
没有多余的话语,赵匡胤迅速跟上。
两人借着夜色与地形的掩护,避开可能的耳目,一路疾行,很快抵达了钱塘江畔一处不起眼的小码头。一艘中等大小的海船早已静候在此,船帆半卷,仿佛普通的渔船。
赵匡胤在接应者的帮助下迅速登船。
船舱低矮,弥漫着海腥味与桐油味。随着几声压抑的号子,船桨划破黑暗的水面,帆索吱呀作响,主帆缓缓升起,鼓满了夜间清冽的江风。船只悄无声息地驶离码头,融入钱塘江宽阔的水道,向着出海口的方向疾驰而去。
当陆地上杭州城的灯火最终消失在视野尽头,眼前只剩下茫茫无际的、反射着黯淡星光的黑色海面时,赵匡胤一直紧绷的精神终于稍稍松弛下来。他靠在冰冷的船舱壁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然而,脱险的庆幸只维持了短短一瞬。一个更关键的疑问,如同潜藏在水下的暗礁,猛地浮现在他脑海中。
自己重伤濒死被师孟救起的地点是金陵郊外。
一个吴越国最受宠信、地位尊崇的郡主,连同她那出身重臣之家的未婚夫,在南唐国都金陵附近,做什么?
前线战事胶着,周军与唐军在江淮激战正酣。在这种敏感时刻,钱弘俶派自己最信任的亲妹妹,秘密前往敌国南唐的都城。
这个念头如同投入平静深湖的一块巨石,在他心中骤然激起层层叠叠、愈演愈烈的惊涛骇浪。
赵匡胤的眼神在黑暗中变得锐利如刀。
钱弘俶表面恭顺,年年进贡,实则首鼠两端,骑墙观望。
朝廷明确下诏,命吴越出兵常州、润州方向,从侧翼牵制金陵,分担正面战场的压力。可吴越军却一直迟延不动,借口不断。若此时,钱弘俶暗中派遣胞妹密会南唐国主李璟,其意图简直昭然若揭!
吴越与南唐,这两个本应敌对的政权,怕是要暗中媾和,甚至结盟了!
他手下的细作网络,在定期汇报吴越内况时,也曾多次提及,吴越内部对“倒向南唐”还是“继续依附中原朝廷”,一直存在激烈争论,摇摆不定。而钱弘俶在吴程出征前就多次叮嘱,非经朝廷允许,禁止与南唐交锋。
钱弘俶的立场和吴越的利益考量,他最希望看到的局面,无疑是中原朝廷与南唐两败俱伤,谁也无力南下彻底吞并吴越,如此,他才能继续保持割据一方的独立地位。与南唐暗中勾连,互为犄角,无疑是实现这一目标最有效的手段。
如果吴越真的与南唐结成稳固的同盟,甚至只是达成某种默契的军事互助,那对朝廷的江淮战事而言,将是极其不利的变数!
一个南唐已经够让大周头痛,若再加上水军强大、财力雄厚的吴越,平添的麻烦与风险,将难以估量。
决不能放任吴越与南唐继续走近!必须设法破坏!
想到这里,赵匡胤的心猛地一沉,一股复杂的情绪汹涌而来,其中夹杂着冰冷的战略考量,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刺痛。
师孟,长宁郡主!你为何偏偏要是钱弘俶的亲妹妹?
是顾念她的救命之恩,对她的家族与王国手下留情?还是为了朝廷大业、天下统一,破坏南唐与吴越联盟?
他疲惫地闭上眼,手指却无意识地探入怀中,轻轻握住了那枚微凉的玉佩。指尖传来玉质的温润,仿佛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属于她的清香,若有若无,却固执地萦绕着。
该如何?
没有答案。只有船舱外单调的海浪声,和心头一片冰冷的茫然与沉重。
赵匡胤靠在舱壁上,想着,想着,最终抵不过心力交瘁与伤势初愈的虚弱,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梦中,或许依然是西湖的潋滟波光,或许是山顶的赫赫朝日,又或许是……那个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