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监狱最深处,师孟的目光瞬间寻到了那人。
时隔日久,再度相见,胡君庭早已不复往日温润清俊的模样。
长久的牢狱囚禁,磨去了他所有意气风发,身形清瘦憔悴,衣衫陈旧破败,面色苍白蜡黄,眉眼间满是疲惫与沧桑。脸颊之上,还留着浅浅结痂的伤疤,是逃亡与囚禁之中留下的伤痕,刺眼又心酸。
隔着冰冷的铁栏,两人遥遥相对。
胡君庭先是茫然失神,随即浑身一震,僵在原地,嘴唇微动,“师孟…… 你怎么会来这里?”
师孟的喉头早已发紧,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吩咐狱卒道:“打开牢门。”
狱卒迟疑着看向立在廊下暗影中的赵匡胤,见他却并未反对,便连忙上前,转动锈蚀的门栓,,冰冷的牢门缓缓敞开。
几乎是门开的瞬间,胡君庭便踉跄着扑了出来,师孟也快步迎上,两人紧紧相拥。
积压了无数日夜的思念、担忧、委屈与后怕,在这一刻尽数翻涌,冲破所有克制与伪装。
千言万语堵在喉头,终究化作无声的哽咽。
师孟将脸深深埋在他的肩头,泪水汹涌而出,胡君庭用力抱着她,仿佛要将这许久的分离与思念,都揉进这个拥抱里。
幽暗冰冷的囚牢之中,烛火摇曳,映着两个相拥而泣的身影,所有漫长的分离、生死的煎熬、牢狱的苦楚,所有以为天人永隔的绝望,都在这一刻,化作汹涌的泪水。
廊下的暗影里,赵匡胤孤身静静伫立,如同一尊冰冷的雕像,看着这一幕。
冷月清辉浅浅洒落,映着他沉冷孤寂的侧脸,眼底凝着彻骨的寒凉与沉郁。
他静静看着他们,看着师孟毫无保留的柔软与奔赴,心像是被细密的针密密麻麻地扎着。
哪怕多年以后,他依旧无法释怀这一幕。
他清楚地记得,那一刻师孟的悲戚与欢喜,记得她对一个男人毫无保留、热烈滚烫的情感,那是他穷尽一生,都从未得到过的温柔与偏爱。
眼看他周身的气息愈发冷沉,眼底的寒凉更甚。身旁候着的太监王承恩立即给一旁的狱卒递了个眼色。
狱卒连忙上前分开二人。
胡君庭仍不肯松手,依旧死死牵着师孟的手腕,“我们现在可以走了,对不对?”
赵匡胤缓缓从暗影中走出,他的目光淡淡落在胡君庭憔悴的脸上,“我应允放你离去,即刻便出汴梁。”
胡君庭闻言,眼底瞬间亮起狂喜的光,下意识握紧师孟的手腕,就要带着她离去。
“但她,不能走。”
赵匡胤的声音骤然落下。
胡君庭以为自己听错了,脸上的狂喜瞬间褪去,“为什么?你既然肯放我走,为何她不可?”胡君庭不解地看向师孟
师孟看向赵匡胤,又看向眼前满眼急切与愤懑的胡君庭, “你走吧。忘了我,忘了这里的一切,好好活下去。”
“为什么?我不走!”胡君庭固执地站在原地,死死攥住她的手,不肯松开分毫。
忽然,他仿佛明白了,“是他用我要挟你,对不对?从一开始他囚禁我,就是为了拿捏你是不是?”
一旁的狱卒见状,连忙上前推搡胡君庭让他离去,可胡君庭死死站在原地,不肯退让半步,眼底满是倔强。
他望着眼前泪流满面的师孟,心像是被生生揪起,疼得无法呼吸。
他缓缓转身,看向赵匡胤,语气里带着一丝卑微的恳求,“赵大人,世人常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当年乱世绝境,我曾救下一人……”
“大胆!” 一旁的王承恩厉声呵斥,“放肆!站在你面前的是当今圣上,岂容你这般无礼!”
胡君庭浑身一震,满眼惊骇,像是被惊雷劈中,他猛地转头看向师孟,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师孟缓缓点了点头。
赵匡胤神色淡漠,缓缓开口,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世间亦有一语,一命,换一命。”
胡君庭凄然一笑,眼底落尽悲凉与释然,他轻轻重复着:“一命换一命?”
片刻之后,他像是下定了决心,抬眼望向赵匡胤,目光坚定,一字一句道,“好,一命换一命。皇上金口玉言,一言九鼎,我用我的命,换她,换她能平安离开汴梁,回到钱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