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行的内侍见状，正要上前呵斥，却被赵匡胤抬手制止。

他缓步走到床前，没有半分不悦，反倒带着一丝讨好。

“宫人说，你没有进食，我已经吩咐人去做了你喜欢吃的。往后你便安心留在这里，这后宫除了太后将要住的坤宁殿，其余的你随便挑选，喜欢哪里，便住哪里。还有，关于你的封号我想了好几个怎么也不满意，你若有想法，尽管与我说，我都依你。”

可师孟垂着眼睫，神色空洞，语气平淡得近乎麻木：“我……我什么都不要。”

赵匡胤的脸色立即冷了下来。

“你说，你要见他，我也同意了，你要让他回吴越，我也做了，你还有什么要求都可以说，你能不能看我一眼，哪怕……哪怕就……用你那年看赵玄郎的眼神，看我一眼……只要你不要再如此……如此……如此心灰意冷。”

师孟苦笑了一下，终归是缓缓抬起眼睛，看着他，“赵匡胤，赵二哥，原来……你还没从听岩别苑走出来，你不明白，那个师孟，已经死了……已经被你亲手杀死了……就从她和亲的那天起，就已经死了。”

赵匡胤的愠怒瞬间褪去了，仿佛多年的期盼突然间落空。

“现在活着的，只是一个躯壳，我之前答应你的事情……很抱歉，做不到了……”

赵匡胤浑身一震，他俯身死死盯着她的眼睛，她一把抓起师孟的肩膀，“你看着我，你看着我！你觉得我是一个你可以随意欺骗玩弄的人吗？”

师孟的声音继续波澜无惊道，“赵匡胤，你放过我吧……让我死了吧。”

赵匡胤的眼睛里突然涌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与强硬，“你知不知道，我现在已经是皇帝了。可以敷衍我，你可以骗我，可以继续与我置气，但是不要在我面前提这个死字。你的命是我的，你没有资格死。”

师孟迎上他的目光，没有躲闪，没有畏惧，眼底翻涌着积压已久的怨怼与悲凉，一字一句，缓缓道：“我的命是你的？既然你这么说，那不妨从一开始算一算。当年在金陵城郊你身受重伤，是我出手救了你，带你回杭州养伤，再见之时，你却带着大军压境，送来一纸和亲诏书，逼我远离故土，嫁入大周。这就是你的报答我救命之恩的方式？”

赵匡胤的神色瞬间黯淡下来，喉结微动，语气里带着一丝愧疚与辩解：“此事，确实是我不对。这几年我无数次后悔，当年我身为大周臣子，身不由己。吴越要与南唐联合，势必回阻碍天下一统，我只能出此下策，借和亲之名，破坏联盟。我当时天真地以为，我那是在救你，吴越被统一只是时间问题，到时候你作为王室，身死国灭，几乎是必然。”

“我作为王室，死于社稷，是我的宿命，不需要你救！”

赵匡胤的眼睛红了，“我当时太天真，以为把你放在深宫，你就可以躲过这一劫，但我没想到，反而会给你带来巨大的痛苦。”

师孟含泪苦笑着，“是啊，我深陷后宫，乃至现如今，仍困于此，皆是拜你所赐。都是因为我当时救了你一命。”

赵匡胤的手松了下来，“在迎亲的路上，你捅了我，那一刀，我几乎身死，去黄泉路上走了一遭，我严命手下保守秘密，从未追究你刺杀钦差之罪，你可知，此事若是闹大，牵连的不仅是你，更是整个吴越。”

他顿了顿，“还有后来，你遭陷害被关进冷宫，是我告知郭荣，让他中断南征提前回宫救你，再到了后来，郭荣驾崩之时，遗诏让你为他陪葬，是我救下你。”

师孟低低笑了一声，笑意里满是悲凉与嘲讽，“我当时早已谋划好假死脱身，远离这座牢笼。若你当时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早已逃出汴梁，与胡君庭四海为家，是你，亲手将我重新拉回这无边的地狱。”

“我拦你，确实是不想再失去你！”赵匡胤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丝压抑的怒火与委屈。

“我看到你躺在棺木中那一刻，我感觉我快要死了，你知道那种滋味吗？是五内俱焚，是恨不得死去的人是我。”赵匡胤狠狠地拍着自己的胸脯。

“后来发现你只是假死，你知道我有多高兴，我感觉这是上天在给我一次机会，让我重新有机会得到你。”

“所以你就掐断了我逃出生天的机会？”

“因为，我已经无法再承受失去你一次的痛苦了，我只能这么做！ ”

“那我呢，我怎么办？再次回到皇宫，我有多痛苦你知道吗？”

“我知道，所以后来，你回到汴梁，处处与我为难，欲置我于死地。我都没有怨恨过你。我总觉得，总有一天，我会让你回心转意，你会愿意留在我身边，哪怕……哪怕是我用了一些我之前从不屑的一些手段。”

师孟笑出声来，好久才停下，“赵匡胤，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深情，我听来这些话，都觉得很好笑，爱于你是什么？是霸占，是摧毁，是破坏，是得不到就毁掉！你根本就不懂，什么是爱，你根本就不懂怎么爱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