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尘还是花了一些时间才走出的幻境,一出来,便看见苏阿酒早早就出来了,她站在镜前,眉眼淡淡。
归尘动了动唇,本想说些什么,却被苏阿酒避开了,她眼睛望着一处,就是不肯放在他身上。
“……”罢了,归尘藏在袖口下的指节捏得泛白,终是不再言语,两人就那么静静地看着镜中还未走出来的衔青与轻垚。
衔青的体型,模样都回到了小的时候,沉溺在幻境为她编织的梦境中,一切都是那么的幸福,不需要为如何活下去而烦恼,只要待在爹娘身边,便是她此生最大的心愿。
……
轻垚就没那么容易了,他与衔青,截然相反的幻境。
贪嗔痴,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世间万法千相,众生皆苦。
轻垚踏进幻境的那一刻,便跌进一处深不见底的无底洞,待他醒来时,已然忘了所有,他身处陌生的地方,不记得自己是谁,亦不知自己从何处来。
周遭的一切,他都不认识,在这里,他只是一个陌生人。
轻垚缓缓站起来,脑袋还未从茫然中回过神。
望着悠悠的空地,他脑中一片空白,他究竟从哪来,要到哪去,他一概不知,轻垚不知站了多久,才抬脚缓慢地向前移动。
脚边的草渐渐变得枯黄,再变成干涸的黄土。
苏阿酒与归尘眼睁睁看着,看着轻垚一步步踏进那个处处闹灾疫的村子,看着他明明什么也不记得,却本能的救人。
她们是镜外人,干预不了镜中人的选择,只能让她们自己醒悟,走出来。
轻垚忙前忙后,浑浑噩噩又兢兢业业的在这村子里呆了许久,直到灾疫被控制住,日子一天天变好,他也顺其自然地留了下来。
村子里的日子过的相对安稳,村民们也和善,可轻垚常常会觉得心里某处似缺了一块,空落落的,村里的人叫他三土,是因为,这里的人们依山而筑,而山就是由无数的土堆砌而成,轻垚就像山一样靠谱。
既然他没名字,那干脆就叫这个了。
轻垚还真就应下了,他什么都忘了,一身本领不是施展不出而是忘了有这回事,于是,他便与其他村民一样,过起了朴实无华的日子。
平静的日子过久了,轻垚渐渐地也不再纠结自己到底是谁,也有了想要相伴一生的人。
苏阿酒与归尘在镜外聚精会神地盯着,生怕错过一丝一毫。
直到那个面庞出现,两人不约而同地相视一眼,又匆匆挪开,震惊溢于言表。
那个人居然是衔青!?
苏阿酒不可置信的盯着衔青的镜子,又将视线移过来。
“衔青怎么会在?!”若不是亲眼瞧见衔青本人还在幻境中,苏阿酒都要以为衔青去到了轻垚的幻境中。
归尘眼皮跳了跳,说道:“这……是人心中最深的投射,并不是她本人……”
就是说,轻垚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所追寻的道,已然有了衔青的身影,并且还想就这样平凡的过下去。
只是,他自己知道吗?
苏阿酒紧皱着眉头,衔青那边是甘愿沉沦,只要她自己想明白就能出来,苏阿酒相信以衔青的果断,她定有法子。
轻垚这边呢,若不及时干预,只怕这辈子他都不愿出来了。
他所在的幻境,没有了战争与灾难,只剩下一片祥和安宁,心心念念的人亦在身边,且待时间一长,他怎么可能愿意出来。
苏阿酒灵机一动,也没有不理归尘了,急促的拉着归尘说她想到的办法。
那就是衔青。
“为何?”他一脸认真的问。
苏阿酒:“你傻啊,我们得让衔青去将他拉回现实,我们在他心里什么地位,衔青在他心里又是怎样的地位,这自然得让衔青去。”
归尘: “说的有理,可衔青她自己也被困在幻境中……”
苏阿酒:“我相信她,她只是渴望亲情太久了,可她骨子绝不会允许自己被困太久。”她信誓旦旦的说,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突然有这样的想法,总之,她就是信。
……
衔青感受不到外面的世界,她在那场环境里度过的时间已有两年了,爹娘的一举一动,都会随着时间重演,一模一样的话语重复了两年。
却仍觉不够,要是能一直循环下去,她也是愿意的。
现在她终于明白怀安城的百姓为何不愿离去,宁愿化阵也要留在那里。
她坐在凳子上摘着篮子里的草药,嘴边浅浅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忧伤却像是下定了决心。
幻境终究不是现实。
哪怕这里再好,爹娘也终究不会回来了,离开了就是离开了。
身后再次传来熟悉的声音。
“袅袅,快来看看,爹爹给你新买的绒花。”娘亲的声音响起。
衔青放下手中的东西,突然朝她们跑去,一头扑进温暖的怀里。
久久,才抬起脑袋,望着娘亲和蔼的笑容。
“还愣着干嘛,快戴上瞧瞧喜不喜欢?”
说着便将那小小的绒花小心翼翼插进发髻里,衔青看都没看,便点头道:“好看。”目光始终不愿移走,似乎想要将这面孔烙在心里,记得更牢些。
“阿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