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弥漫的御道尽头,一队缇骑破雪而出。
数十名手按绣春刀的锦衣卫分列两旁,正中央,一人披着玄色大氅,头戴翼善冠,内着暗金龙袍,不疾不徐朝御阶走来。
看清来人的瞬间,刚才还声震红墙的百官,就像被无形的大手集体掐住了脖子,偌大的奉天门前骤然失声。
高谷微垂的眼睑瞬间掀起,古井无波的老脸忍不住露出惊诧神色。
一直老僧入定的王直与胡濙,眼皮重重一跳,豁然睁开了浑浊老眼。
朱祁钰见到赵构,终于长长舒出一口气:皇兄,你总算来了!
短暂的静默后,众百官如梦初醒。无论方才喊得多么大声,此刻面对这位大明皇帝,却不敢像对着朱祁钰一样大呼大叫。
毕竟,眼前的人可不再是一年前那个“执意亲征”皇帝,土木堡他带着二十万将士全身而退,带着全城军民打赢京师保卫战,还和瓦剌签订了所谓的“和议”。
更遑论几个月前南下巡视,他兵不血刃招安闽粤两地巨寇匪首,清理军中盘根错节的贪腐沉疴,以雷霆手段清洗江南大半官场……
他已从不谙政务,偏信近臣的朱祁镇,变成洞悉人心、不拘常理的实权天子!
没人再敢轻视他!
衣袍摩擦声在雪地中响成一片,众人齐齐伏在青石御道上,连头都不敢抬。
“叩见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的参拜声在奉天门外响起。
赵构径直穿过人群,最终,他在高谷面前停下了脚步。
高谷强压下心头的狂跳,硬着头皮伏地揖礼,心里已经不停打着腹稿。
然而,头顶迟迟没有传来天子的声音,只有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高谷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那种犹如利刃横颈的压迫感,逼得他额头渗出细密冷汗……
不知道过了多少息,视线中玄色衣角,终于拂了过去,踏上汉白玉御阶。
高谷紧绷的肩膀无声松垮下来,这才发觉里衣早已湿透。
皇上,什么时候有那么可怕的威压?
百官的余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个背影。
一步,两步……终于,稳稳地端坐在中正的御座上。待他一个个打量完在场众人后,才慢条斯理地道,
“方才,朕听见有人在喊,重实务轻经义,是动摇国本。”
赵构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语调平缓,群臣却莫名泛起一股寒意。
“朕倒是不知,大明的国本何时变得这般脆弱,竟全系于你们笔下的几篇锦绣文章上了?”
一众言官连头都不敢抬,全场寂静无声。
“王直,胡濙。”
被点到名字的二人身体一颤:“老臣在。”
“内阁和言官觉得,六部阅卷会坏了道统。”赵构背靠在龙椅上,手指轻轻摩挲着绍兴元宝,说话听不出喜怒,
“朕想听听你们的意思。”
王直和胡濙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如芒在背。皇上明显是要把他二人顶出来,与内阁言官对上。
可若他们不答应……上头这位可不是郕王……
更何况,这新制等同于将抡才选官的权柄,生生从翰林院割下来塞进六部手里。哪怕明知是皇帝抛出的香饵,明面上他们也不能拒绝。
二人再次对视一眼,均从对方眼里看到无奈。
王直颤巍巍地伏下身去,
“老臣……惭愧。吏部,定当尽心阅卷,为国抡才,绝不负陛下重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