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男人——但不如说是肉山更为准确。
膀大腰圆,占据了半个多楼梯的宽度,腹部往前隆起,将上衣撑得紧绷,脖子已经难以分辨,从脖子到头像是根圆柱。脸上的五官被肥肉挤得只剩小小的缝隙,像用料过多还失手压扁的泥塑。
他一手拽着身后的女人,像牵着一头牲畜般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嘴里嘟嘟囔囔咒骂着什么。
女人应该就是不久前来敲门哭着寻求庇护的那位。她身上穿着一件红裙,在昏暗的环境里格外显眼,长裙勾勒出她的轮廓。
她干瘪消瘦的身材一览无余,那条本该贴身的红裙都只能像挂在衣架上一样空空荡荡地晃动,锁骨和肩胛骨的轮廓透过廉价的薄料刺出。其下可见青色的血管和黄紫的淤青,每一处露出的皮肤都触目惊心。
她不断发出那介于哭与叫之间的求饶,鼻涕眼泪糊了满脸。
然而男人却像听不见般,扯着她的头发拖下楼。
巨大的体型差距让这场暴行看起来甚至不像发生在两个人类之间。
这就像一个肥硕的婴儿攥着一只布娃娃,扯下她的头发,拽断她的四肢,娃娃体内的棉花爆出,被他觉得好玩又揪了出来。没有丝毫对待同类的怜悯,只是对自己所有物的支配。
红裙女人的挣扎没能让他移动分毫,甚至没因为她的挣扎而放缓脚步。
红裙女人的下半身拖行在地上,双脚胡乱踢踏着楼梯,发出混乱的撞击声,膝盖磕在楼梯的棱角上,形成新的淤紫。
双手徒劳地抓着男人扯她头发的手,说着她下次不敢了。面对女人的求饶,男人毫无动容,像是没听见。
他拽着她,从五楼走下来。
经过四楼楼梯口时,男人的目光短暂地扫过走廊,对上谢敛探出的那颗头颅。
谢敛毫无退缩之意,同样看了过去。
男人浑浊的眼球埋在眼皮下,漠然地收回视线。
女人也在这时看见了谢敛,眼睛在那张扭曲的脸上猛地瞪大;她刚伸出手臂朝谢敛的方向伸来,手指像痉挛般张开,就被男人拽着的惯性带着继续踉跄地往前走。
两人的身影渐渐在谢敛的视野里消失。
脚步声继续往下,女人的哭声断断续续,凄厉的尖叫变成一连串含混的呜咽,像一台破旧的风琴,最终被彻底吞没。
走廊内的灯光一闪一闪,仿佛随时会熄灭的火苗。
楼梯口的位置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但谢敛依然望着那个方向。
管理员的声音从身侧传来,温和又亲切,却带着强烈的非人感。
“看来问题已经解决了,”管理员语调轻快,“今晚那位住户都不会再出门,您可以好好休息了。”
谢敛抬头看了眼管理员,慢慢收回探出门外的身体站直。
暖黄的灯光从房间泻出,照在谢敛的脸上,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谢敛在光线的明暗中脸色难辨,像一面什么都映照不出的镜子,好像在看着管理员,又像没在看他,目光穿透他的身体落在虚空。
门外的管理员笑着,耐心等着他反应。
谢敛嘴唇动了动,就当管理员以为他要说什么时;谢敛一手拉着门板甩上,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嘭!”
大门砸在管理员脸上,像一记闷雷在走廊炸开,整个门框都跟着震了下。
谢敛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转身走到藤椅旁坐下,翘着二郎腿快速抖动,看上去心烦意乱。
“那个女人被抓回去了,就说明今晚没人给她开门,”谢敛思索着:“就是不知道她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了。为了触发明天的剧情,还是每天晚上都会来骚扰一下?”
“应该是后者。要是没人给她开门的话,大概就是今晚的情况;要是有人给她开了,估计才会触发和她老公的剧情。”朔寻顺势分析。
谢敛低头沉吟片刻:“要不我明天给她开一个试试?”
万一会掉落寻找对应住户的线索,那也算快人一步了。只是他前面还有三层,虽然不确定女人住第几层,但肯定不在第四层,就算有想法也有被捷足先登的可能。
朔寻当即不乐意:“什么意思?我还在这呢,你就想让别人进家门?不行我不同意。”
谢敛冷嘲:“明天你就只能待在自己房间了,还能管得了我?”
“没关系,我还会爬窗,”朔寻阴测测笑道:“区区四楼……”
冷风带着腥甜气味从窗外灌入,吹得人脑子一激灵。
谢敛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快步走到窗边往楼下看去。
他刚进来时看过,当时血雾还停留在一楼的位置;而现在,他只要踮起脚伸长手,就能摸到近在咫尺的红雾,说是触手可及也不为过。
向下看去,下方的几层已经完全被吞没,就连三楼都只剩下一团模糊的灰粉色轮廓。整栋公寓就像是一艘正在沉入血海的轮船。
血雾表面似有什么在翻涌,像一锅被煮沸的浓汤,咕噜着激起波纹。
当谢敛盯着仔细看了几秒后,那些不断变化的纹路像是有了形状。
一张张扭曲变形的人脸从雾中浮现,嘴巴拉得比下巴还长,像是在尖叫,却没有任何声音传出,并且转瞬即逝。
那些人脸并不清晰,在谢敛眼皮下一闪而过,像是雾气被挤压出的形状,让人产生联想错觉。仅仅只存在一瞬,就被其他翻涌的雾气扯散。
但谢敛清楚的知道这不是错觉,因为在这片翻腾的雾海里,还有着不计其数的相似人脸——男人的、女人的、老人的、幼童的。它们在雾中翻滚、交叠,消失后又重现,一层叠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