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来得毫不意外,甚至在谢敛的意料之中。
当一个人对另一个人产生优越感后,下一个动作往往就是通过比较来巩固这种优越感。而比较的第一步,就是摸清对方的底细。
看似只是一句简单的寒暄,但实际却是对方用来丈量他的尺子,将会决定接下来用什么态度对待他。
谢敛犹豫了下:“算是……吃国家饭的吧。”
谢敛特地说得很含糊——首先他没说谎,异常管理局确实是正经的国家机构。
但“吃国家饭”这个说法可大可小,可以是底层的碎催公务员,也可以是某个地区的决策高层。其中的差距大得像鸡与霸王龙;可“国家饭”这三个字本身就自带一种微妙的光环,时至今日,大众对带编制的认知依然是稳定、体面、旱涝保收不会被开。
格子衫男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下,嘴角的弧度没有消失,但眉毛习惯性地皱了下。像是在听到体制内后本能产生了一点酸味。
“哦,这样啊,”格子衫男低头摸了摸鼻子,语气笃定:“那工资肯定不高吧,一个月就拿两三千的死工资。”
谢敛手指比了个数字。
“一个月这么多。”
谢敛说得随意,但格子衫男脸色却瞬间垮了下来。
这个数字都能赶上他一年的工资了。
格子衫男脸上的优越感像被人按在地上擦了两下;他能主动提出询问工作和工资,就意味着他的工资至少比大部分人要高,这才让他有底气随便问。
结果踢到个铁板,没比过不说,还害得自己脚疼得不行。
格子衫男脸都绿了,脑子里闪过许多,最后甚至恼怒于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给自己找不痛快。
几种情绪在他那张油腻的脸上轮番上演。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点什么来挽回颜面,最后一个字也没蹦出来。
谢敛反应迅速,立即遗憾地叹了口气,带着惋惜的语调开口:
“挺好的工作,可惜啊,可惜……”
格子衫男准备关门的手一顿。
“可惜什么?”
“可惜我马上就要辞职了。”
格子衫男的身体原本已经转向,一只手搭在门把手上正要发力。听见谢敛这么说,动作立马停了,有些动摇。
“辞职?”他问:“为什么?工作有哪里不好吗?”
男人问得关切,但到底是在关心什么就不好说了。
谢敛垂下眼睫,眼下映出根根分明的阴影。
走廊惨白的灯光照得他本就白皙的皮肤更加易碎,阴影一路蜿蜒直至没入衣领,整个人染上一层脆弱的光辉。
“因为……”谢敛抬起眼,翎羽般的睫毛翘起好看的弧度,“我要全身心投入到赎罪里去,为我犯下的罪孽而忏悔。”
“虽然那份工作的待遇确实很不错,但它会牵扯我太多精力;我做不到两头兼顾,所以想了想,还是辞了。”
“因为是我主动提的辞职,裸辞,当然也不会有补偿金。”
谢敛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格子衫男的表情,堪称精彩。
在听到谢敛说辞职后就肉眼可见的松弛下来,从窃喜到舒坦,仿佛心里那杆天平终于找到了平衡,他再次回到了优越感的高点。
“咳咳,是吗,那你这代价确实不小,是有点可惜了。”男人抬手挡住嘴角,假模假样地安慰:“不过既然你能做出这个决定,就说明你真想通了,挺好的。”
他说“挺好的”的时候,脸上表情确实挺好的。
谢敛适时露出一个被安慰到的表情,嘴角微微抿着,眼里的光柔和了些,像是被这番话触动。
“谢谢。我也是这么想的,钱没了可以再赚,工作没了可以再找;但人要是心底里不踏实,再好的物质条件也没用。”
格子衫男听到这话,心中更加觉得谢敛愚蠢;居然会随便辞了那么好的工作,今后可是想找都找不到了,至于什么心里踏不踏实的都是虚的,能赚钱才是硬道理。
到此,格子衫男先前的不忿已然完全被填平,甚至有些愉悦。对方虽然之前工作待遇好工资高,但马上就要辞职了;而且还犯了事,不知道要在这里住多久,就算出去了也很难再找到个像样的工作。
反观自己,不但每个月赚得比普通人多,还不需要赡养老人,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毫无经济负担。每天的烦恼也不过是懒得倒垃圾,来感觉了就对着小电影冲一把,生活简直不要太滋润。
这么一对比,自己的人生虽然毫无起伏,但也不至于像对方一样大起大落最终摔个粉身碎骨。这么一想,格子衫男不但放下了那点膈应,甚至还有点可怜对方——年纪轻轻就混成这样,仇家看到都得舒心了。
“哎对了,”格子衫男这才想起,问:“你说进来是为了赎罪,你做什么事了?需要特地跑到这里来?”
谢敛低头沉默了片刻,黯然神伤的模样不似作假,看得格子衫男的好奇心都被钓了起来。
“因为杀人,”谢敛的语气像一面平静无波的湖水,“我亲手杀了自己的伴侣,但我现在后悔了。所以我才会心中难安,需要靠赎罪来让自我解脱。”
“我决心以后一定洗心革面重新做人,”谢敛抬头看向他,眼中满是期待:“你也一定会理解我的对吧。”
格子衫男:“……”
理解个鬼啊!
搞半天你小子是个杀妻犯啊?!
那你装你**的白莲花啊!
格子衫男的表情有一瞬间的裂开,脸色变了又变,半晌过后才说:
“……那你确实需要好好赎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