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
陈洛笙喊了声停,她不希望自己在处理事情的时候处于一种慌乱而紧张的状态,而且是涉及认母如此重大的事情。
一反常态,陈洛笙又退后了几步,并抓着哥哥的手腕,死死抓住,手背露出根根青筋,十分用力,指尖都泛白了。
“阿姨,我想我们应该有什么误会,我妈妈是一个很朴素的女人,她虽然不太会做饭,但不是爱慕虚荣的人。”
大概是太失望了,又或许是反射弧太长了,她的冷静和理智更像是在权衡后的自我保护。
保护那一个日思夜想的母亲形象。
数十年来陈洛笙给自己构建了一个理想的优秀母亲形象,她是一个远洋深造的优秀女人,她不断向上攀登,为了爬向更高的山峰,骨子里流着外公那种不同流合污的清冷高雅,一心著书论说,自己与母亲的距离仅仅只是物理意义上的山高路远。
然而现在,她的信念破碎了……
妈妈确实是在向上攀登,但是用其他方法,出卖身体和灵魂,名声换取钱财和地位。
顾言希当初那两句句。
“我越来越怀疑你接近我的动机……”
“你不会是想以此傍大款,从此夜夜笙歌,纸醉金迷吧!”
尚且不论顾言希是否因家世缘故,总有各种各样的人靠近,以此换取利益,他厌恶的交易,他厌恶的拜金之人,却真实发生在了自己身边,还与自己有着血脉相连……
同学们会怎么议论她?
你妈妈是情妇,一个不择手段的女人。你果然和你妈一样,庸俗至极,靠几分美色就想诱惑顾言希,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女……
我知道你为什么那么喜欢看古言权谋了,你看看你书柜里的黑莲花反派女主,你其实很渴望成为这样的人,是不是?
而顾言希会怎么看她?!他本就对她有所怀疑……可对陈洛笙来说,她纯粹想要一个可以拯救自己的天使,脾气暴怒行为叛逆的宋焱,太像一个从地狱逃出来的恶魔撒旦!
然而这一切其实都还未发生。
走廊上只有寥寥几人,楼对面的吃瓜群众似乎因为不明白缘由,沉浸于观看中,还未传出各种诽谤和诋毁的谣言……
陈洛笙是一个富有想象力的人,敏感脆弱又预感强烈。
那些海潮一般的谩骂和攻击很快会淹没她,只会迟疑几秒,几分钟,半天而来,却绝不会迟到。
“不是的……不是的,我妈妈不是这样的人!”
陈洛笙数年来对于母亲的幻想,突然崩塌碎裂,她看着狼狈至极的陌生女人,看着与宋焱这个恶魔撒旦捆绑至深的女人,突然爆发了歇斯底里的哭喊声,对她来说,一切都那么真实又那么可怕。
然后她跑了……
转身刹那,直接撞上了一堵肉墙,宽阔而厚重,诧异抬头。
顾言希不知何时就站在那了,他指尖有小小的透明水珠滴落,在地面形成一滩小水渍。
他岔开双腿站在那,挺拔如松,巍然不动,眸光里映照出充满戏剧色彩的家庭伦理场面,嘴角却没有看戏的浅笑,而是拧紧眉头,低眸看着她仰起的脸庞,泪痕交错,下唇因为震惊和怒火中烧而微微颤抖。
“你怎么呢?”
顾言希一句很轻很轻的关心问候。
“……我……”陈洛笙不知道如何解释,她感觉自己心情乱糟糟的。
顾言希的关心落在她耳朵里,更像是重重敲击的音符,一时激起千层浪。
看似清纯可怜的少女,背后是极力掩藏起来的阴暗丑陋,此刻暴露在天使视线里和几乎能泯灭一切的光辉里,他会不会觉得自己就像个小丑。
陈洛笙没有回答,猛地撞开顾言希,冲向楼梯,顾言希伸出手要抓住她的手腕却落后一秒,完全抓空了。
顾时宇正拾阶而上,微微侧身,给她让出了落荒而逃的空间,温雅且礼貌。助理和保镖则惊讶看着这个女学生。
……
走廊里,顾时宇觉得自己错过一场大戏,饶有兴味地看着几人,笑着开口道:
“陈女士,你怎么如此狼狈?看来当后妈不容易啊……噢,你还不是小焱的后妈?!”
衣冠整洁的顾时宇,表面看着正人君子,实际上是个热爱打听他人隐私和八卦的吃瓜群众,这些纷乱繁杂的私事里往往就藏着别人的弱点,他正好可以好好利用。
“小焱,宇哥作为目击证人,是帮你报警,还是帮你打个小报告呢?你爸爸还和陈老在谈事……”
似乎是嫌弃热闹不够大,一上来就急着火上浇油的顾时宇,嘴里冒出几句尖酸刻薄带有讽刺的话语。
“不用你管,宇哥,我能处理好。”
宋焱是个有脾气的人,家里糗事外泄,他如何能安心,而顾时宇伸出手要摸摸他脑袋的时候,他直接一把推开了。
“哥……感觉你就像个搅屎棍……”
顾言希吐槽一句,目光落在陈芸的身上,心想自己想要帮忙掩藏的真相,没想到在家长会这天暴露出来,陈洛笙这个小哭包肯定躲起来偷偷疗伤了。
想到这,他转身下楼,对面前宋焱的家长里短鸡皮蒜毛的事,不再搭理。
……
“陈洛笙……陈洛笙……”
顾言希下楼梯,很匆忙,连艾雯莉和她爸妈的打招呼都只是匆匆应付,在他们看来显得有些不近人情了。
“嘟嘟嘟嘟嘟……”
“嘟嘟嘟……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您稍后再拨!”
当众人离开教学楼的时候,躲三楼卫生间,哭得稀里哗啦的陈洛笙才慢慢探出头,注意到楼下草坪和湖边,有两个人影,喊声由近及远,顾言希和陆晚晴都在大声呼喊,慌乱寻找她,生怕她想不开。
拧开水龙头,哗啦啦的水声和哭声混杂着,让人没法辨别,忽而有人轻轻敲响了门框。
“陈洛笙?!”
闻声而来的傅浩宸,默默从裤兜里掏出一包纸,抽了一张要递给她,但紧张之中怎么也拉扯不出,干脆直接将一整包纸丢到水池旁。
“他们都在去找你……你如果很难过,哭是对的,但哭解决不了问题,人要学会面对。”
“这么快就传开了?”陈洛笙没想到流言蜚语和八卦之声扩散速度如此之快。
“不是……宋焱他后妈,其实有好几个潜在人选,你妈是其中之一,她竞争对手挺多的,这事在我们圈内流传许久了。”傅浩宸摸了摸鼻子,吸溜一口气,继续说道,
“其实事情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糟糕,你妈妈也有追求爱情的权利,哪怕这个爱情它不纯粹……当然,我不是说你是这样的人。”
“你什么时候知道陈芸……”陈洛笙觉得对方的安慰又吵又烦躁,但还是忍着听了下去。
“三年前吧……宋焱他爸被她死缠烂打,她追着玛莎拉蒂跑了许久,被一辆车撞了,宋沐这才心软停车查看伤势,我也是听我爸妈说的,因为亲戚在警局工作,很快查明了那起车祸,是蓄谋已久,但宋沐已经深陷其中了……”
傅浩宸将自己所听闻的茶言饭后八卦,笼统概括了一下,想安抚陈洛笙,她妈是秉性难改,不能怨她。
不知道是不是他长期钻研题海,一心求学,无心情爱的缘故,他的话语带着几分凉薄,虽然初衷是好的,可越说,陈洛笙哭得越厉害。
“够了……你不必专门过来与我说的!”
陈洛笙怒攥拳头,指甲陷入掌心,情绪低落思绪纷乱她无力反驳,缓缓松开。
被陈洛笙吼了一声,傅浩宸愣在原地,傻乎乎的样子透露出几分憨厚感。
陈洛笙走出洗手间,无意间撞了一下他胳膊,茫然无措地离开了。
“不是……我……哎呀,我到底在说什么啊!”
傅浩宸有种好心办坏事的感觉,他嘴笨,说不清楚,待捋顺思绪,要重新阐述一遍,陈洛笙的背影已经消失于走廊尽头了。
他赶紧掏出手机,弹出的对话框是顾言希的请求帮忙,快速在键盘敲击几个字,“我最后一次见她,她刚从三楼洗手间出来。”
陈洛笙漫无目的在校园游荡着,每次都与搜寻她的人巧妙错过,直到哭到毫无力气。
一丝麻辣香气混着炭火炙烤后烧焦味从保安值班室窜出钻入了她的鼻孔,内心的空虚寂寞急需填满,她忽然想到了校门口的小吃摊,烟火缭绕充满生活气息的小吃摊。
……
然而他们翻遍校园的各个角落,也未见陈洛笙本人,她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
待顾言希要发寻人启事,要告知学校周边商铺的租户,是否有见到一名学生时,余光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他嘴角勾起浅浅一抹笑。
学校大门口,街道对面有一家烧烤小吃摊,平时生意极好,今天也不例外,陈洛笙挑了个里面的角落位置,坐在那,面前有大盘小盘各种盘堆叠着。
推开门,凉嗖嗖的冷空气扑面而来,顾言希走到那桌前。
“羊肉串,牛肉串,鱼丸,辣白菜,土豆片,鱼片,鱿鱼,鲍鱼,小龙虾……”
“陈洛笙,你不怕把自己撑死!?”
此时,陈洛笙左手羊肉串,右手鱼丸,上面撒着刺鼻的浓烈的辣椒粉末,散发着诱人的香味。
她咬一口左边,吃一口右边,满嘴油腻,嘴唇因为辣椒辣的像是被小龙虾的钳子夹肿了似的,又厚又性感。
“要我陪你吗?”
顾言希捂着鼻子,不习惯小吃摊的呛鼻的气味,但他还是尝试,伸手拿了一串,尝试咬一口。
既然没法替她排忧解难,那就默默陪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