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填满这个世界的是原始的欲望、是百种千样的痛苦、是如同氮气一般浓厚的迷茫,那这个地方,这个空间,一定不属于我所知道的世界,一定来自异界。
此刻的我宛若无家可归的流浪汉,躲在月光照不进的黑暗桥洞下,可怜地吃着仅剩的食物,两眼呆滞。
火光很快再次吸引我的目光。以常理,即使在门窗紧闭的屋子里,火苗仍会因为从各种缝隙间来回的气流而摇曳,它从不是静止的。可眼见烛台上的这一丝火苗却静止不动,无论是蜡烛本身还是烛台,都不见一丁点融化的蜡油痕迹。
很像为了预防火灾而改良的电子蜡烛。
我放下还剩一大半的午餐肉,向蜡烛上的火苗伸出手,试探着慢慢靠近,实实在在感到受到火焰的温度后才拿起蜡烛稍稍倾斜,尝试让蜡油滴在木盘上——在揭晓结果之前,请容我描述一下这支蜡烛的模样。
或许是受到火光暖调的影响,目前我所看见蜡烛的颜色偏黄。其直径与我的小拇指相等,大约7公分,长度超过了15公分,整体比平时家里用的普通蜡烛大许多,并且没有任何气味。
没有丝毫蜡的气味。
在这支蜡烛身上,我看不到有什么特别之处,以至于需要馆主特意叮嘱。
我将蜡烛放回它原本的位置,确认它不会在我松手后突然倒下,这才慢慢收回手。
是的,我刚才尝试让蜡油滴在木盘上,结果失败了。烛火无法融化周围的蜡。
我往后靠向木制沙发的背靠,手臂裸露的皮肤感受着木头的凉意,发了片刻的呆,随后猛然想起应该给家里打个电话报平安。我摸遍浑身上下,终于想了起来,手机还在车里。
平时,我绝不会犯这样的错,今晚好像一切都和平常不一样。我懊恼地狠狠拍打自己的脑袋,纠结半刻后站起来,整理好可能弄乱的发型,再次拿起蜡烛朝外面走。
没事的,只是去拿手机而已,并不是故意在博物馆里乱逛,不算作死。
沿着来时的走廊往回走,蜡烛微弱的火光照不了太宽的范围,我不得不贴着墙壁慢慢往前。
来的时候只是一味接受馆主的引导,即使窗外闪电偶尔照亮四周,我也无暇仔细观察环境。而现在,出于各种各样的原因,让我有闲暇四下打量。说是四下打量,其实也不过是凑近看了看墙壁与地面。
虽然我平时不怎么逛博物馆,对建筑风格也没兴趣,但我还是知道,为了预防火灾破坏文物,用木板铺满墙壁和地面都不是明智之举。尤其是这座博物馆建在山上,遇上火灾的风险远比其他地方高。
如我对这座博物馆的第一印象一般,这里充满了违和感。
不知走了多长时间,蜡烛上的火苗竟是抖动几下,它终于从沉睡中醒过来。
外面的暴雨似乎停了,我听不见雨声,安静得像一切声音都被封禁在墙壁中。我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泠嘤。
远处隐隐传来悦耳的声响,空灵、干净。像是有人低声絮语,又像仙音缠绵清越。是弦乐声。我受此琴音指引,一步一步偏离原本该走的方向,不由自主循着耳中的音乐慢慢靠近。
音乐逐渐变得清晰,混着老人呵呵的笑声。最后我站在一扇虚掩的木门前,透过泄露出光明的门缝,朝里窥探。
我刚伸出脑袋,门便开了。
如白昼般金日高悬的强光刹那间夺走我的视力。我抬起手挡在脸前闭眼缓和很久,才试探着微微睁开眼。
房间……不,或许该称为大厅更贴切。鹅黄晨曦色的光充盈着大厅每个角落,即使是在物品放置之处也不见一寸阴影。
这种景象非常奇怪。
人所能看见的光,比如阳光、灯光,以及物体反射出的高光,全都只是“部分”,而更多的是物体在光照之下的反射。我眼前这种宛如光本身变成一件有实体的物品溢满某个空间的情况,比如丝绸、比如水流,实属不常见。我想,如果没有走进这间博物馆,我这辈子都不会看见这般圣景。
而我此刻被大厅散发出来的奇妙光辉包裹着,好似置身于温暖的水中,身心都十分愉悦舒服。这种舒服与生物的欲望无关,非常纯粹浓烈,是我从不曾感受过的,让我不禁希望就此融化在光里,哪怕再没有一丝自我。
我也,充满了违和感。
“既然来了,便过来一起坐吧。”
年老的声音传来,眨眼间我便来到大厅里——我不记得自己怎么进来的了。
大厅中央、光辉尤盛之处,有个正方形的席台,上面有三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围着一件貌似香炉的青铜器盘腿而坐。他们身后摆放着屏风,一扇上面是吹凑,一扇上面是起舞,一扇上面是吟唱。
青铜器上冒着水汽,像是在烹饪什么东西。蛋白质的香味阵阵扑鼻而来,勾起我的口腹之欲。
馆主和阴女都不在。
“会不会不太好?”我口水长流,但还是保持着谨慎。
“门已开,进退皆是不难。”
“馆主……和阴女呢?”我鼓起勇气问。
三位老人捻着白色胡须笑起来,表情带了一抹不可说的神秘。
“那我坐一会儿。”我走上席台盘腿坐下,忘记是什么时候脱的鞋。
“正好,差不多了。”
老人话音落下,屏风前出现一名年轻男人,手里拿着细长的匕首。他走近青铜器,跪下来,用手中的细长匕首在里面划拉。随后又出现了三名年轻男人,手里各拿一副碗筷等在他身旁。拿匕首的男人回头,他们便递上前一只碗,盛好了,递碗的男人又接回来,送至一位老人的案桌上。
我愣愣地看着他们给老人送上满满一碗粉色的肉,情不自禁咽了口水。
有必要申明一点,我不是个贪吃的人。只怪那粉白色的肉闻上去实在过于鲜美,才让我也产生了一点人的欲望。
“剩下的,都给这位小朋友。”一位老人指了指我。
分肉的男人这才抬眸看过来,神情中稍稍有些惊讶:“可他是……”
“无妨,来即是缘,这食物该有他的一份。”
不得已,男人只好新添了一副碗筷,盛上青铜器中最后一点肉渣与汤汁,端给了我。
“谢谢师兄。”我准备放下手里的蜡烛伸手接碗筷,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它已经熄灭了。
真是怪事。
许是见我半晌没接,男人将碗筷放在我面前的案桌上——至于我面前几时出现的这只桌子,我已经丝毫不在意了。
碗里飘来足以摄人心魄的香味,早已勾走我的心魂。我慢慢捧起碗,尝了口鲜美的汤汁,迫不及待夹起一筷子碎肉放入口中。
不需要咀嚼太多,粉白的肉就在口腔里化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