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见予转回头,看着灰甲将领,把胸口往前送了一点。刀尖刺破了衣料,刺破了皮肤,有一丝温热顺着刀身往下淌。
“你杀了我,她也不会走。”她说,“她走得掉,早就走了。”
灰甲将领看着她胸前那一点慢慢洇开的血色,看着她毫不躲闪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收刀,退后半步。
“绑起来。”他说,“等她把墟补完。”
溃兵上前,把温见予的双手反剪在身后,用麻绳绑了。她没有挣扎,只是站在原地,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过谢疏泠的背影。绳捆得很紧,勒进皮肉里,可她感觉不到疼。她只感觉到,那个人还在——还在缝,还在补,还在用血撑着一座快要塌了的山。
墟境的裂痕终于开始变小了。一寸一寸地,那口被撕开的口子正在合拢,如同被针线缝合的伤口。谢疏泠的指尖已经血肉模糊了——十根手指没有一根是完好的,血和泉水混在一起,将整面泉染成了浅红。她还在缝,没有停下来。
灰甲将领站在她身后,等那最后一道裂痕合上。当水面终于恢复平静的时候,他开口了:“补完了?”
谢疏泠没有回头。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补完了。”
“那走吧。”
“去哪?”
“去你该去的地方。有人等了你很久。”
谢疏泠终于站起来。她转过身,看见了被绑住的温见予,看见了她胸前衣襟上那一点洇开的血色,看见了她被麻绳勒红的手腕。她的目光在那些痕迹上一一停过,最后落在温见予的脸上。
“你疼不疼?”她问。
温见予摇了摇头。
谢疏泠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像是这个笑用尽了她此刻能用的所有力气。然后她转过身,朝着灰甲将领的方向,托着那盏魂灯,一步一步走过去。走到灰甲将领面前,她没有停,继续往前走。
“等一下。”灰甲将领伸手拦她,“去北边之前,有人想见你一面。”
“谁?”
“你见了就知道。”
温见予在身后喊了一声:“谢疏泠!”
谢疏泠停住了。她没有转身,没有回头,可她的声音顺着晨风飘过来,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的竹叶。
“我答应过你,会回来。”
灰甲将领的手放了下来。溃兵让开一条路,谢疏泠端着魂灯,走进了密林深处。温见予被绑在树下,看着她的背影——靛蓝色的衣裳在晨光中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被雾气吞没,像一滴墨落进水里,无声无息地散开了。
雾气深处,密林的尽头,灵烬站在一棵老松的枝丫上,看着那道靛蓝色的身影从树下经过,看着她手中的魂灯在晨光中摇曳,看见她的侧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像是早就想好了接下来要做什么的平静。
他没有拦她。
他蹲在树枝上,目送她走过,然后从枝丫上跳下来,落在温见予面前。
他的手里握着一把刀——不是他的,是从溃兵身上顺来的,刀刃上还沾着泥。他蹲下来,割断了温见予手腕上的麻绳。
温见予看着他,手上勒出的红痕还在,可她没有低头去看,只是看着灵烬那双深灰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丝她从未见过的光——不是茫然,不是困惑,是另一种更清晰的东西。
“你帮我看着她。”她说,“别让她走太远。”
灵烬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把刀放在地上,站起来,朝着谢疏泠消失的方向,迈出了第一步。
温见予看着他玄色的背影,忽然喊了一声:“灵烬!”
他停住,没有回头。
“你上次问我,她叫什么名字。”温见予的声音很轻,像是怕风把话吹散了,“我跟你说了,她叫王满。可我想跟你说——”她顿了顿,“你下次来,不用蹲在树上。她娘会给你倒水喝。”
灵烬站在那里,晨风穿过他玄色的衣摆,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不知道王满的娘会不会给他倒水,他只知道,他此刻不想回头。因为他怕一回头,就会被什么拉住——被那些他还不懂的东西拉住。
他继续往前走,一步一步,朝着谢疏泠消失的方向。他要去替一个人,看着另一个人。
他是墟境的器物。可这一次,他不是奉命。
是他自己想去。
温见予靠在树上,仰起头,看着头顶被密林枝丫切成碎块的天空。灰蒙蒙的天上什么也没有,可她偏偏觉得,那上面有一道细细的、青白色的光,正在某一个她看不见的地方,慢慢地、一步一步地亮起来。
她把手放在胸前,覆着那道被刀尖刺破的伤口。血已经不流了,衣料上洇开一小朵暗红色的花。
她对着那朵花,轻声说了一句:“你说你会回来。我信你。”
风穿过密林,带来远处溃兵的马蹄声和人声,也带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