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疏泠被带到了邻镇的临时营地里。
营地驻扎在镇外的一片荒地上,四周用木栅栏围着,栅栏上插着火把,火光在夜风中明明灭灭。中间搭了几顶军帐,灰扑扑的,边角已经被风扯出了口子。灰甲将领把她带到营地深处最大的一顶帐前,停下来,侧身让开了路。
“请。”他做了一个手势。不是推,不是押,是“请”。像是邀请一位客人进自己的家门。
谢疏泠端着魂灯,掀开帐帘走了进去。
帐内比外面暖和。中间生了一盆炭火,火光照得满帐通红。角落的矮几上摆着茶具和几碟点心,一张铺了兽皮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那人身形瘦削,穿着青灰色的锦袍,容貌并不出奇,眉眼间有一种常年处在高位的人才会有的、不急不躁的从容。他的手指修长而干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正端着一只茶碗,慢慢地吹着上面的热气。
帐帘在她身后落下,灰甲将领没有跟进来。
那人放下茶碗,抬起头看着她,目光在她手中的魂灯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到她脸上。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像是确认了什么的神情。
“谢姑娘,坐。”他指了指对面的一只矮凳,“我等你很久了。”
谢疏泠站着,没有坐。
“你是陈家的人。”
“是,也不是。”那人把茶碗端起来,又喝了一口,“我姓沈,沈鹤堂。沈鹤亭是我弟弟。你应该见过他了。”
谢疏泠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你弟弟在帮我。”
“我知道。”沈鹤堂放下茶碗,抬起头,目光中有一丝极其隐蔽的、像是无奈的光,“那孩子从小就心软。看见路边冻死的麻雀都要停下来看一眼,谁让他传话他都传,不管是谁的事。我让他去石桥村看看,他倒好,跟你的人交了朋友。”
“他告诉我,陈家运了一批药往北边去。”
“那批药是我的。”沈鹤堂的声音不紧不慢,“我卖给北边诸侯的。你知不知道,我弟弟为了帮你的人拦那批药,好几天没回家?”
谢疏泠没有说话。
沈鹤堂站起来,背着手走到帐门口,掀开一角帘子,望着外面黑沉沉的夜色。炭火的光在他背后跳跃,将他的影子投在帐布上,拉得很长。
“我不是来抓你的,谢姑娘。我是来请你的。你守了巫山二十七年,渡了那么多亡魂,补了那么多裂痕。你付出的比任何人都多。可你得到了什么?”他转过身,看着她,“一座山?一盏灯?一个随时会裂的墟境?”
谢疏泠端着魂灯的手纹丝不动。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不需要再守了。”沈鹤堂走回炭火前,蹲下来,用火钳拨了拨炭块。火星溅起来,在空气中闪了一下,灭了,“巫山的墟境,是上古传下来的东西。可它裂了这么多年,修补的人换了一代又一代,裂痕从来没有真正合拢过。因为有人不想让它合拢。”
“谁?”
“墟主。”
谢疏泠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墟主需要墟境存在。墟境需要执念维持。执念需要亡魂在裂痕中挣扎。这样它才能不断地扩充、壮大、吞食更多的怨念。你修补的每一道裂痕,他都在旁边等着,等你补完了,再撕开一道新的。”
沈鹤堂站起来,拍了拍手上沾的炭灰,“我弟弟让我别跟你说这些。他说你会不高兴。可我跟他不一样,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谢疏泠看着他,那双墨色的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很平的、像是早就猜到了一些、只是今天才被证实了的平静。
“你告诉我这些,想要什么?”
沈鹤堂看着她,沉默了一瞬,然后说:“我想请你下山。”
“下山?”
“你不需要守墟境了。那些亡魂,让它们自己待着。那些裂痕,让它们裂着。你下山,来我这儿。我需要一个像你这样的人。不是渡魂,是渡活人。你知道怎么渡人,我也知道。我们一起,能做的事比你在那座山上多得多。”
谢疏泠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中的魂灯。灯火在炭火的映照下显得格外青白,像一簇不肯融化的冰。
“如果我说不呢?”
“你会说的。”沈鹤堂坐回椅子上,重新端起茶碗,“因为你还会回来。”
他把碗沿送到唇边,喝了一口,然后像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补了一句:“你走的时候,那个小姑娘被绑在树上。我弟弟放了她。可溃兵还在山上,她会来找你。她会走夜路,一个人,不认路。这附近的山路上有狼,有溃兵,有挖了坑等人跳的猎户。她走得到这里,我不拦她。但她走到的时候,你已经在去北边的路上了。”
谢疏泠的指尖在灯柄上收紧了一瞬,又慢慢松开。
“你把她当人质。”
“不。”沈鹤堂抬起头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很淡的、像是看透了一切的光,“我把她当你的理由。你活了二十七年,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你是为了墟境活的,为了亡魂活的,为了你师父那句话活的。可你为你自己活过吗?从来没有。但她来了之后,你学会了怎么当一个人。”
他把茶碗放下,声音轻下去一些。
“谢姑娘,我说这些不是要威胁你。我是想告诉你——这世上,有人把你当人看,你就该好好当一个人。山是守不完的。墟是补不完的。亡魂是渡不完的。可你能陪她过的日子,是有数的。你想清楚。”
帐内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又安静下去。谢疏泠站在那里,端着魂灯,面前的炭火将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帐布上,孤瘦、笔直、像一株不会弯折的竹。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炭火又添了一铲新炭,久到帐外的夜风又转了一个方向。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
“你让我想清楚什么?”
沈鹤堂看着她。
“想清楚——你到底是渡墟人,还是温见予的人。”
谢疏泠的睫毛颤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掌心里的魂灯。灯焰在微微跳动着,像一颗正在慢慢变暖的、被冻了很久的心。她想起温见予蹲在菜地边看白菜的样子,想起她系红绳时绕了两圈才打结的手,想起她睡梦中还会下意识伸手摸一摸旁边是否还有人,想起她说“你守山我守你”时声音里的那种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