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几年过去了。
温见予的头发白了大半。不是一夜白的那种,是慢慢地、一根一根地,像秋天田埂上的草被霜打过那样,从鬓角开始,一点一点地染上了颜色。她照泉水面梳头的时候看见那些白发,没有叹气,也没有拔掉。她只是多看了两眼,然后把头发拢好,继续做手里的事。
菜地还在,比从前更大了。她每年春天翻土、撒种、浇水,夏天拔草、松土、搭架,秋天收割、晾晒、腌制。她的动作比以前慢了,可每一件事都做得更加仔细。白菜的间距她用手掌量过,一拃半刚好。瓜架的竹竿她每一根都削过,不能留毛刺,怕伤了藤蔓。
货郎每年春天都来,给她带种子和油盐,冬天来,给她带布头和炭。有一回他问:“你一个人种这么多菜,吃不完吧?”温见予正在往竹筐里码白菜,头也没抬:“吃得完。有人会来拿。”
货郎没有问是谁。他看见菜地边上用石头压着一块褪了色的红布,像是很久以前系在什么地方的,风吹日晒,已经几乎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可它还在,还压着,还在等。
那一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早。断崖上的老松最先发了新芽,嫩绿的松针在风里细细地摇。温见予蹲在菜地边翻土的时候,听见一阵脚步声——不轻不重,比以前的脚步声更稳,像是走这条路已经走了很多次。
她没有回头,把手里的土块捏碎,撒回垄上。
灵烬在她身后站定,站了一会儿,没有出声。他的衣裳还是玄色的,但边角磨出了细微的毛边,袖口上甚至沾了一小块泥——不像墟境里的人会沾上的东西。他蹲下来,在她旁边蹲着,伸手碰了碰刚翻出来的泥土,指尖捻了一下,然后说:“土比去年软。”
温见予弯了一下嘴角:“翻了几遍了。”
两个人蹲在田埂上,看着面前那片正在慢慢变绿的菜地。春风从远处吹来,把断崖上老松的松针吹得沙沙响。灵烬坐了一会儿,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不是帕子,是一小截干枯的藤蔓。藤蔓上挂着一片已经干透了的叶子,边缘卷曲,可形状还在,像一枚被风干了的、扁扁的信。
他把它放在温见予手边的泥土上。
“墟境边缘长出来的。”他说,“不是阴草,是活的。”
温见予低头看着那片枯叶,看了很久。她的手指没有碰它,但她的目光在上面停了很久,久到风把那片叶子吹动了一下又落定。然后她轻声说了一句:“快了?”
灵烬点了点头:“快了。”
他没有说还有多久。温见予也没有问。她只是把那片枯叶小心翼翼地捡起来,放进袖中,和那五十二块帕子放在一起。那截枯藤她留在了田埂边,用一小块石头压着,像是要让它在春风里再多晒几天太阳,看看还能不能再发一次芽。
灵烬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他的手掌上有了淡淡的纹路,很浅,像刚刻上去的,可它们在那里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后把它伸向温见予——没有帕子,没有东西,只有一只手,掌心向上,像在等什么。
温见予握住那只手,借力站了起来。她的膝盖响了一声,她笑了:“老了。”
“不老。”灵烬说。
他收回手,转身,沿着山路往下走。这一次他走得比往常慢,像是在用自己的步子丈量从巫山到墟境之间的距离——那不是因为他在数,而是因为他舍不得走得太快。
他在山脚处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温见予还站在田埂边,在春日黄昏的光里,像一株在风里微微倾斜却始终没有倒下的、不知名的树。风把她的白发吹起来几缕,又落下去。她弯着腰,把菜地里一颗长歪了的白菜扶正。
灵烬转回头,继续走。他的影子在山路上被斜阳拉得很长,像一棵正在学会和土地建立联结的树。他终于知道了——人间有一件东西,是墟境里永远也长不出来的。那件东西,叫“回去”。
这年秋天,邻镇有人来找温见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