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个上了年纪的男人,背微微驼着,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脸上有几道很深的皱纹。他走到菜地边的时候,温见予正蹲在地里拔萝卜。她抬头看了他一眼,觉得那人的轮廓有些眼熟,可又不像。直到他开口说话,声音粗哑得像砂纸磨石头:“温大夫,还认得我吗?”
温见予握着萝卜的手停了一下。她站起来,拍掉膝上的泥土,打量了他很久。他脸上的疤痕还在,只是被皱纹盖住了大半,像一条被风化了的老河道。
灰甲将领。现在的他一身布衣,早没了当年的铁甲。
“许慎。”他说了自己的名字,“以前带兵凿过你的山。”
温见予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弯了一下嘴角,把手里那根刚拔出来的萝卜递过去:“洗干净了,脆的。”
许慎接过萝卜,低头看了看,在衣摆上蹭了蹭泥,咬了一口。嚼得很慢,像是在品一样很久没尝到过的东西。他嚼完了,咽下去,然后说了一句:“你这几年,过得好吗?”
“好。”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他把吃了一半的萝卜握在手里,沿着来路走了回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说了一句:“当年那幅地图,我烧了。”
温见予蹲回地里,继续拔萝卜,像是在拔一件稀松平常的事:“烧了好。”
许慎没有再多说。他走了。他的背影在秋日的田埂上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暮色的尽头。温见予拔完最后一根萝卜,站起来,拍掉手上的泥,望着那个方向看了片刻。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人站在断崖上看她缝墟境的画面,一直记到了现在。她记得他没有拔出刀来。那件事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连谢疏泠也没有。
但她知道。她一直都记得那个不拔刀的人。
那天夜里,温见予坐在案前,小油灯在案角静静地亮着。她面前摊着那件靛蓝色的衣裳,领口和袖口的银色云纹已经旧了,可还没有褪完。她用指尖轻轻抚过那些细密的针脚——是她自己补过的,线脚略粗一些,和原本的细针脚挨在一起,像两条在不同的时间里缝上去的路,终于汇在了一处。
她把衣裳叠好,放在蒲团上。案上那片嫩绿色的叶子已经干透了,变成了浅褐色,边缘微微卷起,可它还在。她伸手碰了一下,叶片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轻轻唤了她的名字一声。
她弯了一下嘴角,吹了灯。月光从窗外透进来,照在案上那盏已经空了很久的魂灯台上。今天那里多了一样东西——一片新的、嫩绿色的叶子,不知什么时候被放在灯台上的,边缘完整,叶脉清晰。月光落在叶面上,将它照得像一枚透明的、薄薄的玉片。
温见予看见了,没有出声。她在黑暗里弯起嘴角,躺下去,面朝那座空榻的方向。窗外的风穿过竹海,带来远处断崖上老松的沙沙声。那根褪成灰白色的红绳还在风里晃着,像是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慢慢地、用看不见的速度,把绳子另一端收得越来越近了。
她闭上眼,呼吸平稳,嘴角微弯。在梦里,她看见一道裂隙正在慢慢地变薄、变透、变成一道细细的光,光那边坐着一个人,手里捧着一盏青白色的灯。灯在她面前亮着,她闭着眼,像是也在等什么。
温见予在梦里走到那道裂隙前面,蹲下来,隔着那层薄薄的、像是马上就要透过去的光,轻声说了一句:“我还在看白菜。你该回来了。”
光那边的人没有睁眼。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像是这些年听到的每一句、每一句、每一句,她都听见了。
风还在吹。裂隙还在变薄。
青山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