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都的雨是从江上来的。
先是一层薄薄的、贴着水面的纱,被风推着慢慢爬上岸,爬过石阶,爬过青瓦,爬过晾在竹竿上的旧衣裳,把整座山城裹进一团灰蒙蒙的、分不清时辰的潮湿里。然后雨丝落下来,细细的,密密的,像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筛着一把极细的银沙,不急不缓,下了整整一个上午。
谢疏泠坐在阁楼的窗边,手里握着一只粗陶杯,杯沿缺了一个口,可她不在意。她端着那杯凉透了的茶,看着窗外的雨,没有喝,也没有放下。她已经这样坐了很久了,久到茶杯里的茶汤面上落了一层极薄的灰——不是灰,是雨雾凝成的细尘,浮在茶水表面,像一张极薄极脆的、一碰就碎的膜。
这间阁楼不大,统共七八步就能从这头走到那头。靠墙放着一张窄榻,榻上的被褥洗得发白,叠得棱角分明。墙角支着一张小桌,桌上摆着罗盘、黄历、几卷残破的古籍,还有一盏旧油灯,灯盏里没有油,已经很久没有点过了。窗台上搁着一只粗陶碗,碗里养着一株不知从哪摘来的野草,根须泡在清水里,叶子蔫蔫的,像是活不长久,又像是倔强地不肯死。
谢疏泠靠窗坐着,穿一件半旧的灰布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细瘦的腕骨和一道极浅极淡的、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过留下的疤。她不爱说话,也没什么表情,替人看风水、解煞、择日,做完事收钱就走,不留饭,不喝第二杯茶。来找她的人都说这个谢先生脾气怪,可准,准得让人心里发毛。有人说她是阴阳眼,有人说她是祖传的本事,有人说她什么也不是,就是心里藏着一本别人看不懂的账。她从不解释。她只是做着这些事,像是在等什么,又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山下的江水涨了。
谢疏泠把已经凉透的茶倒进窗台那株野草的碗里,碗底积了一层薄薄的茶垢,又被新水冲淡了。她放下杯,披上那件半旧的灰外套,拿了一把油纸伞,推门下了阁楼。
门外的木楼梯又窄又陡,被雨浸透了,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她下到底层时,房东太太正在门廊下收晾干的衣裳。看见她,笑了笑,用带着本地口音的软糯声音说:“谢先生又出门啊?雨这么大。”
“有人约了。”
“是看房子的还是看人的?”
“看房子。”
房东太太没再问。她把衣裳收进竹篮里,侧身让了让路。谢疏泠撑开伞,走进雨幕里。
雨比方才小了一些,细细的,像一层薄薄的白纱,把山城的轮廓染成一片水墨般朦胧的灰色。她沿着湿滑的石阶往下走,两旁的吊脚楼一间挨着一间,檐角滴着水,在青石板上敲出断断续续的声响。有人从窗里探出半个身子收衣裳,有人蹲在门槛上剥豆子,有孩子在巷子里赤脚踩水坑,溅起的泥水打在墙上,又被雨水冲淡。谢疏泠从他们中间穿过去,步子不快不慢,伞沿压得低,挡住大半张脸。
她走到江边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大半。江水浑浊,裹着上游冲下来的泥沙和断枝,慢吞吞地往东边流去。江岸边的石阶被水没了两级,青苔在水面下绿得发暗。她收了伞,沿着江岸往上游走了几步。约她的人还没有到,她就站在那里,看着江水发呆。
她总是这样——在一些不经意的时刻,忽然停下来,看着某样东西,像是在等一个念头浮上来。念头有时候会浮上来,比如:这江水我好像见过。可一细想,又什么也没有。那个念头像是被风刮远的纸片,刚看清轮廓就飞走了。她站在原地,等它飞回来。它没有飞回来。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踩在湿滑的石板上,又快又急,像是有人在赶路。谢疏泠没有回头,可那脚步声在她身后几尺远的地方忽然滑了一下——石板太湿,鞋底打滑,那个人“哎呀”了一声,紧接着是一声闷响,像是摔在了地上,手里还带着什么东西——金属碰撞的细碎声响,混着水声和衣料摩擦的窸窣。
谢疏泠转过身。
地上坐着一个年轻女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护士服,袖口沾了泥,膝盖也蹭破了皮,血珠从擦伤的皮肤里渗出来,在雨水的冲刷下变成一道淡红色的细流。她旁边散落着几只药瓶和一卷白布,还有一只布包,被摔开了口子,几块干粮滚出来,沾了泥水。她正蹲在地上慌慌张张地收拾那些东西,一只手捂住膝盖的伤口,另一只手去够滚远的干粮块。
谢疏泠走过去,蹲下来,把那只滚到水边的干粮块捡起来,递给她。那女子抬起头,接住,嘴里说“谢谢”,声音有些气喘。然后她的目光落在谢疏泠脸上,停了一瞬,很短,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绊了一下。
谢疏泠也看着她。看着她沾了泥的护士服,看着她膝盖上渗血的伤口,看着她那双在雨雾中显得格外清亮的眼睛——那种亮,不像是被雨水洗过的,更像是本来就在那里。她说不上来为什么,只觉得那双眼睛让她想起一个很久以前的、不知道在哪见过的黄昏。
“你的膝盖在流血。”谢疏泠说。
“没事。”那女子笑了笑,笑起来眼角弯弯的,像两座小小的拱桥,“赶路太急,没看脚下。你也是来江边看水的?”
“不是。等人。”
“那你等的人来了吗?”
“还没有。”
那女子点点头,没有再多问。她把干粮块放回布包里,拍了拍上面的泥,又低头检查了一下那些药瓶有没有碎。药瓶都是完好的,她用衣袖擦掉瓶身上的水渍,小心地放回包里。谢疏泠看着她的动作——把药瓶按大小排好,又用白布裹了一层,像是怕在路上磕碰。她做这些事的时候,手指很稳,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只有指尖处有几道被药水染黄的旧痕。
“你是护士?”谢疏泠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