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见予下夜班的时候,江雾已经起了。
她站在桥头犹豫了一会儿。其实不算晚,刚过亥时,街巷里还有几家铺子亮着灯。可她往对岸看了一眼,雾把阁楼的方向遮住了,连黄葛树的轮廓都看不见。她本可以直接回医院的宿舍,可她的脚自己拐了个弯,过了桥。
走到巷口时,她看见阁楼的灯还亮着——不是昏黄的油灯,是另一种更淡的、像是被人调暗了的暖光,从窗户纸后面透出来,薄薄的,像是随时会被夜风吹散。她放轻了脚步,走上楼梯,在门口停了一下。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缝,她刚要抬手敲门,忽然听见里面传来说话的声音——不是谢疏泠在跟谁说话,是一种更低的、像是自言自语的呢喃。她推开门,看见谢疏泠坐在桌边,面前摊着一卷旧纸,手中握着一支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没有落下去。她的脸色比白天白一些,像是用了太多神。
“你还没睡?”温见予站在门口问。
谢疏泠抬起头,目光从纸面上移开,落在她身上。她看了她片刻,像是在辨认一个人,然后轻轻摇了摇头:“刚回来。睡不着。”
温见予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低头看了一眼桌上摊开的东西——不是黄历,是一张画了一半的图,线条曲曲折折的,像是一条被反复修改过的路线。图的右上角用极细的笔写着几个字:“城西老宅,地下三丈。”
“你今天去城西看的那户人家?”温见予问。
“地下有东西。埋得很深。不是棺椁,是另一层——”她顿了顿,像是在找合适的字眼,“另一层地。像是有人在那下面又砌了一间屋子,门封死了,封了很多年。”
谢疏泠把笔放下,用指腹揉了揉眉心。她累了,温见予看出来了。她今天去城西看阴宅,回来的路上又绕了一段路,像是在找什么,又像是被什么东西牵着走了一段。她平时不会这样,她做事向来干脆利落,看完了就走。今天不一样,她在那附近徘徊了很久,总觉得有一道墙在等着她,可她还没找到门。
温见予没有追问。她站起来,走到灶台边,翻了翻,找到半壶温水和一个干净的碗。她倒了一碗水,放在谢疏泠手边。水是温的,碗沿没什么缺口,摸着光滑。她做这些的时候很安静,像是已经做过很多次了。
谢疏泠端起碗喝了一口水,放下,忽然说了一句:“你在桥上的时候,我感觉到你了。”
温见予正准备坐回去,闻言顿了一下。
“不是看见。是感觉到。”谢疏泠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她自己也还不太确定的事,“像有什么东西在桥那头慢慢靠近,我不用看就知道是你。以前没有过这种事。你是第一个。”
温见予在桌沿上坐下来,没有回到对面的椅子上。她离谢疏泠近了一些,近到能看见她指尖沾着的墨迹,和她眼尾那道因为熬夜而泛出的、极淡的红痕。她伸出手,轻轻覆在谢疏泠握碗的手背上。那只手凉凉的,被水汽浸了一整夜。她自己的手也因为走夜路而微微发凉,可贴上去的时候,她感觉那只手先是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松开了握碗的力道,像是把一部分重量交到了她的手心里。
“谢疏泠。”她轻声叫她的名字,“你今天在那座老宅子附近,看见了什么?”
谢疏泠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看着那只覆在自己手背上的、带着药味和夜露气息的手,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看见一间竹舍。不是现在的,是很久以前的。屋檐下有一盏灯,灯是青白色的。有一个人蹲在灯底下,背对着我,在剥什么东西。”
温见予的指尖轻轻收紧了一瞬。那个画面在她听来像是一块石头,把她心里某些沉睡了很久的东西碰了一下,荡开的波纹她还不认识,可她知道那是真的。
“你认识那个人吗?”她问。
“不认识。但我——”她顿了顿,“我觉得我该认识。”
阁楼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雾正在慢慢变薄,月色从云层后面渗出来,落在窗台上那株野草上,在叶面上镀了一层银白色的、薄薄的霜。谢疏泠把那只被温见予覆着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像是想握住什么。温见予的指尖顺势滑进她的掌心里,十指慢慢交握,像是两棵在夜里各自生长了很久的树,终于把地下的根系碰在了一起。
“温见予。”谢疏泠的声音比方才更轻了一些,“你有没有觉得,我们像是认识很久了?”
温见予低下头,看着她们交握的手。她的手比谢疏泠的手更粗一些,指节更大,指甲修剪得很短。可那两只手叠在一起的时候,她觉得很自然,好像她们本就应该这样握着。她弯了一下嘴角:“有。第一回在江边看见你,你蹲在那儿,我就觉得好像在哪见过。不是脸,是背影。”
“什么背影?”
“就是一个人蹲在什么地方,等着什么事情发生的那种背影。”
谢疏泠没有回答。可她握着温见予的手轻轻收拢了一下,像是在说——我也一样。
同一时刻,城西那座戏院的后门正被敲得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