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清晨,温见予被医院临时抽调去了前线包扎站。
走得很急,连阁楼都没来得及去。她只在桥头站了片刻,望了一眼对岸那棵黄葛树的方向,就转身登上了那辆挤满医疗物资的卡车。车厢在坑洼不平的路上颠簸了一路,她靠着车板,把药箱抱在怀里,低头数着自己的呼吸。
包扎站设在一座半塌的祠堂里。祠堂的神像已经被搬走了,只剩下一面画了一半的壁画,上面那位衣带飘飞的仙人,半张脸被炮火震落的灰土盖住了,依旧撑着一截断了的拂尘,望着满屋子躺着的人。温见予没有时间细看,放下药箱就开始包扎。一个接一个的伤兵被抬进来,有的能自己走,有的被人架着,有的躺在门板上被匆匆搁在地上。她把绷带一卷一卷地撕开,把伤口一个一个地清创上药包扎好,手上的纱布换了几回,始终没有停下来过。
傍晚的时候,外面的炮火声忽然近了。祠堂的梁柱被震得簌簌落灰,有人喊了一声“撤”,温见予抬头,看见门口的光线被人影截断了。穿灰军装的人正从四面涌来,枪声和喊声混在一起,像一层正在加厚的墙壁,把她和出口隔开了。她正在替一个老兵包扎腿上的伤口,手上的绷带刚缠到第二圈,听见门口的脚步声逼近了。她没有跑,低头继续把绷带缠完,打了一个结。老兵看了她一眼,哑着嗓子说:“姑娘,你快走吧。”
她拍了拍那个结,确定它不会散开,然后站起来,朝祠堂后门的方向退去。后面是一条窄巷,她穿过巷子,拐进一条她不太熟悉的街道。炮弹在不远处炸开,她被气浪推倒在地上,膝盖和手肘磕在碎石上,一道温热的液体顺着额角往下淌。她用手背蹭了一下,看见手背上沾了暗红色。她没有停下来,撑着墙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江对岸的阁楼里,谢疏泠正在窗台边蹲着,给那株野草换水。她握着陶碗的手忽然顿了一下——指尖传来一阵极细的刺痛,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轻轻咬了一口。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没有任何伤口。可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朝江对岸的方向望了一眼。暮色正在沉沉地压下来,将整座山城的轮廓一点一点地吞进去。她看不清楚对岸的街道,但她感觉得到——那个人正在某个她不看不见的地方,正在往某个不确定的方向走。
她没有犹豫,穿上外套,围上那条旧围巾,端起那盏从地底带回来的旧灯——没有点,只是握着它的灯柄,推门下了楼。她走过黄葛树,走过桥,走过那些已经变得陌生的街巷,朝着祠堂的方向走去。天色越来越暗,风里裹着一股焦糊味,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不远处燃烧。她没有跑,可她的脚步比平时快了许多。走到一座半塌的城楼前时,她看见前方巷口有一个身影正朝这边走来,走得不快,一只手扶着墙,另一只手按在额角,袖口和衣摆沾了灰和尘土,膝盖处的布料磨破了一片,正在洇出一点深色。
谢疏泠停住了。那个身影也停住了。隔着暮色和扬起的灰尘,温见予看清了面前的人,随即弯了一下嘴角,想开口说句什么。可她还没出声,谢疏泠已经快步走过去,没问她怎么受了伤,没问包扎站在哪儿,只是伸手扶住了她按着墙壁的那只手的手腕。她低头看了一眼她膝盖上磨破的布料和正在往外渗的血迹,又看了一眼她额角那道已经结了一层薄痂的口子,然后松开手,从袖中取出那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旧帕子,轻轻按在了她额角那道伤口的边缘。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温见予的声音比平时低一些,带着喘。
“感觉到的。”谢疏泠低着头,把帕子折了折,换了一个干净面重新按上去,“你在前面走,我隔了一条街也能感觉到。”
温见予没有再问。她靠在墙上,让谢疏泠替她按住额角的伤口。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动谢疏泠围巾的末梢,偶尔拂过温见予的手背,像一道细细的、温热的线。远处又传来几声闷响,隔着几层街巷,比方才远了,像是正在往别处移动。
谢疏泠替她把额角的伤口按妥,没有立刻松开手。帕子的边缘已经洇开一小片暗红,可她仍保持着那个按压的姿势。温见予低下头,把额头往她的掌心里轻轻靠了一点,感觉到她掌心微凉的温度隔着帕子渗进来,刚好把那道伤口的刺痛包住。她站了一会儿,直起身,将手从她掌心里退开。“走吧,回去再处理。这边还没完全安静。”
两个人并肩往回走。谢疏泠走在温见予外侧,替她挡住巷口灌进来的夜风。路过一座被弹片削去半边的民房时,温见予的步子慢了一瞬,像是被什么牵住了目光。谢疏泠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一段被炸断的房梁横在瓦砾堆上,底下的门槛上有一道极淡的旧刻痕,像是一户人家多年前留下的门牌号码。温见予没有停下,可她走出去几步之后,轻声说了一句:“我家以前的门槛上也有类似的刻痕。是我娘刻的,刻的是我出生的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