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戏院旧址的巷子里传来一阵锯木声。
不是很大,断断续续的,像是有人正在用不太熟练的手法裁一块旧木板。灵烬蹲在矮墙旁边的空地上,面前横着几根长短不一的木条,还有一块从旧货摊上买来的厚木板。他正在用锯子把一块长出来的边角裁掉,锯末落在他膝前铺着的旧布上,随着他推拉的动作缓慢地积累成一堆细碎的木屑。沈知意从门内走出来的时候,手里捧着一只粗瓷碗,碗里装着刚从灶台上端下来的热水,冒着缕缕白气。她没有打断他的动作,只是在旁边蹲了下来,把那碗水放在他手边的地面上。
“你这是准备做什么?”
“想搭一个小台子。”灵烬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锯末随着他的呼吸在空气中缓慢浮动,“上次你说想唱,但没有台子。旧戏院的门锁了,进不去。我想在你门口的空地上搭一个小的。”
沈知意没有接话。她蹲在旁边看他锯完那截边角,看他用刨子把断面磨平,看他用钉子和木槌把几块木条组装成一个方形的框架。他的动作不算快,但每一步都像是提前想过,不会出现反复拆改的情况。她把那碗已经凉了半截的热水端起来喝了一口,放回原处。“你什么时候开始学搭台子的?”
“前几天。去看了几个旧戏台的结构,问了木工老伯。他说小台子不需要太复杂,四根支柱加一块台面,能站人就行。”
“那你问了他搭好之后,台上站的人要唱给谁听吗?”
灵烬停下手中的动作,抬头看了她一眼。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低头继续敲打手里的木槌。“台上站的人想唱给谁听,谁就是听众。不需要提前告诉木工。”
沈知意没有再追问。她站起来,走进门内,过了一会儿又出来,手里多了一条旧棉布。她把布叠成几层,垫在那根已经被刨平的长木条下面,这样木材就不会直接接触地面上的湿气。她做完之后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你继续”,只是站在那棵枣树的树影里,看着他把支柱一根一根地立起来,把台面抬上去,用铁钉固定好。台面离地面大约半人高,不大,刚好能站一个人,转身的时候不会碰到边角。
灵烬做完最后一道加固,退后两步看了看,把多出来的一截木料用刨子修平,又把台面边缘稍微打磨了一下。“好了。你上去试试。”
沈知意没有推辞。她踩上旁边垫的一块旧砖,站上了那座刚搭好的小台子。台面比地面略高一些,被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在上面,能看见木料表面被刨平之后留下的细密纹路。她站了一会儿,没有唱,只是站着,感受脚底木面的温度和微微的弹性。灵烬站在台下,仰头看着她,没有催她开口。她站了大约半盏茶的功夫,然后侧过头,对台下站着的那个人轻声说了一句:“我第一次站上那么小的台子。”
“以后还可以站。”灵烬的声音从台下传上来,不高,刚好够她听清,“你什么时候想唱,台子都在这里。不用等散场。”
沈知意蹲下来,伸出手,用指腹碰了一下台面边缘被刨光的木料表面,然后站起来,说了一句她很久没有在戏台上说过的话:“那我明天试试。”
那天傍晚,暮色把阁楼的窗台染成一片暗金色。窗台上那两盏并排的灯还亮着,灯芯之间的间距隔着一道刚好能让风穿过去的缝隙。温见予坐在灶台边,正在把白天买回来的白菜一片一片地掰开,清洗干净,码进一只旧木盆里。她掰开一片菜叶的时候,发现菜心里夹着一粒很小的土块,像是从地里直接拔出来没抖干净的。她用手指把那粒土块拈出来,放在灶台边沿看了看,又把它放回木盆底部。
谢疏泠坐在窗台前面,手里握着那支炭笔,正在一张空白的纸上画一座屋顶的轮廓。她画得很慢,每画一笔就停下来看看,像是在校准一个还在缓缓成形中的距离感。她画完了屋顶,又画了一扇门,门是开着的,门内伸出一截短短的门槛线。她把笔放下,把那张纸拿起来,对着窗外的暮色看了一会儿。“我今天白天在城楼里坐着的时候,觉得那截台阶我好像坐过。”
“那你就当坐过。”
“可我坐过的那截台阶,旁边应该有一棵柳树。我刚才去看的时候,它旁边确实有一棵柳树。”
温见予正在掰白菜的手停了一下,把手里那片已经洗好的菜叶放进木盆里。“所以你觉得那截台阶就是你坐过的那一截?”
“不一定。可它旁边有一棵柳树,这一点和我记得的一样。”她把那张纸放下来,侧过头,目光落在温见予沾着水珠的手上。“如果一棵树可以长在台阶旁边,那它长在那里的时候,是不是也在替别人记着什么?”
温见予想了想,把手上最后一滴水珠甩进木盆里,用干布擦了擦手。“一棵树能记的东西不多。可如果有人在它旁边的台阶上坐过很多次,树会记住那个人的高度。年复一年,那位置就会在树上留下一道被擦过的旧痕。不需要名字,也不需要刻字,只剩那一道持续磨损的老印子。”
谢疏泠没有接话。她把那张画好屋顶的纸叠好,夹进抄本里,然后站起来走到灶台边,在温见予身侧蹲了下来,从木盆里拿起一片还没洗过的白菜叶,用水冲了冲,也学着掰成小块码进干净的那一侧。她的动作刚开始有些生涩,掰出来的菜块大小不一。但她没有停下来,一直掰到了木盆里最后一片叶子,然后站起来用干布擦了擦手,把那些碎菜叶归拢到一只空碗里收好。
温见予把码好的菜块端起来放进灶台上的蒸锅,盖好锅盖,然后转过身,正对上谢疏泠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隔着那截刚好能容两盏灯并排放置的距离,她们都没有说话。但谢疏泠伸出手,捏着指尖,把一粒沾在自己袖口的碎菜叶摘了下来,放在灶台边沿那粒土块旁边。像是正在替一截刚刚被重新确认过的台阶,又补上了一道比旧痕更浅的标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