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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第七十五章 依旧烟笼十里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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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刚才梦见河边有一棵柳树。”

“河边确实有柳树。”

“树根旁边的泥土里有一块卵石,上面刻着一道弧线。”

温见予站起来,走到榻边,在榻沿坐下来。隔着被子凸起的轮廓,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那块石头,是你在梦里捡到的?”

“嗯。我把它放在水边的时候它已经被水翻了一个面。”

温见予在榻沿坐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把谢疏泠放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轻轻握住了。她握着她的手指,用指腹沿着她食指的侧面轻轻划了一道弧线——不重,刚好能让谢疏泠感觉到那道轨迹的长度和曲度。“是像这样的弧线吗?”

谢疏泠没有回答,但她把那根手指轻轻往温见予的手心里又送了一点,像是一段正在被重新对位的旧航标,终于找到了与它弧度相符的定位槽。

第二天早上雾散了一些,但依然很厚,把江面和对岸的轮廓都遮在灰白色的纱幕后面。谢疏泠出门的时候温见予没有问去哪,只是在她走到门口时把那盏旧灯递了过来。铜色暗沉,灯身底部那道细长的旧痕在晨光中隐约可见。“带着这个。雾散的时候,它会把路照得近一些。”

谢疏泠接过灯,没有点亮它。她只是握着它的灯柄沿着石阶往下走,走到江堤上。堤岸比前几日更安静了。雾把水声压得很低,像是把整条江都放进了另一层空间里,只有脚边最近的水面还能看见细碎的波纹。她沿着堤岸走了一段,走到一棵老柳树旁边时停下来。柳树和她在梦里看见的那棵很像——树干略微倾斜,靠近根部的位置有一道被河水冲出的浅槽,像是被反复冲洗过很多次。

她在柳树根旁蹲下来,用手拨了拨湿润的泥土。泥土很软,没有被翻动过的痕迹,她摸了一会儿,指尖碰到了一个光滑的表面——一块被水泡得发亮的卵石,形状细长,表面湿润,侧面有一道细长的、像是被什么工具刻上去的弧线。弧线的方向和她昨晚在梦里看见的一模一样。她把它从泥里挖出来,在江水里洗了洗,水珠顺着石面滑落。她把卵石握在掌心里,站了起来。她站在那里,握着那块石头,江雾在她四周缓慢流动,像是正在替她把一段还没完全被画完的路,用湿气和风继续勾勒下去。

她沿着堤岸往回走的时候,路过一个人。那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衫,正蹲在岸边,用一根细枝拨弄水面的浮叶。他没有抬头,他的目光落在水面上那些被水流带动的叶片上,像是在数它们漂动的方向。谢疏泠在他面前经过时停了一下,那人侧过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他手里的细枝没有停下来。但她觉得那道目光在她身上落下来的重量,像是曾经在更早的什么地方以更直接的方式出现过。

她走回阁楼时,温见予正蹲在灶台边给那株野草换水。她听见脚步声站起来,目光落在谢疏泠握着那块卵石的手上,看了一眼那块石头的形状和颜色。“你找到了。”

“它一直都在那里。”谢疏泠把那块卵石放在窗台上,和那两盏并排的旧灯放在一起。“我刚才回来的时候,在堤岸上碰见一个人。”

温见予放下手里的陶碗,侧过头看她。“在堤岸上?长什么样?”

“穿着洗旧了的灰布衫。蹲在岸边用树枝拨水面的落叶。”温见予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回忆什么,然后轻声说:“那个人我之前也见过一回。在桥上,清晨的时候,他也捡起一片叶子看过。”她在灶台边站了一会儿,目光落在窗台外侧那片正在缓慢变薄的雾气上。“他大概也住在附近,可能是习惯早起。也许下次你遇见他,可以问问他那片叶子的颜色。”她把陶碗里的水倒回水壶,没有继续追问。

戏院旧址那边,雾已经退了小半,露出那座被灵烬搭好的小戏台。台面被夜露浸得微微泛深色,边缘的木纹在晨光中清晰可见,比前几天更平整了,像是被重新打磨过一遍。沈知意站在台面旁边,用手掌量了量台面的高度,然后将一只脚踩上去试了试。木板发出轻微的声响,像是正在习惯一个新的承重节奏。她侧过头,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正在收工具的灵烬。“你昨晚又来了?”

“嗯。雾太大了,怕潮气把木头泡弯。”

“你一个人来的?”

“一个人。”

沈知意没有再说别的。她站在台面中央,面向那棵枣树的方向,把目光从地面抬起来,落在空无一人的巷口。没有观众,没有伴奏,没有灯光。她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站了一会儿,像是在替一个还没有被写下来的声音提前确认它的站立位置。

然后她开口唱了一句。没有词,只一个极轻的调音,像在试用自己还不确定的声带位置。灵烬站在台下,手里的工具已经放下了。他看着台上的人,看见她在没有灯光和观众的台上只是站着,替一句还没有成型的句子试了试它的落脚处。

那天夜里,谢疏泠把那块卵石放在枕边入睡。她梦见一座山谷,阳光斜斜地照在竹叶上,在地面上画出细密的碎影。她沿着一条石阶往下走,石阶两侧长满了青苔,边缘覆着被夜雾浸透的湿痕。她走到石阶中段时停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里握着一块细长的卵石,表面光滑,侧面有一道被刻出的弧线。她把卵石放在石阶旁边的泥土上,让弧线朝上,像是正在替一段还没有完全走完的路画一个临时的逗号。然后她站起来,继续往下走。台阶尽头,竹舍的门正敞开着,檐下那盏青白色的灯还在亮着,灯火像是一直在等她来取回它仍然亮着的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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