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城的雨下得不大,但很密。
从午后开始,细密的水线沿着院墙的灰砖一路向下,把那棵石榴树的根部浸成了一片深色。温见予坐在屋檐下的旧藤椅上,手边放着一只空了的茶杯。她没有看雨,目光落在那棵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的石榴树顶,像是在数那些被雨滴压弯又重新弹起的细枝。雨声均匀而细密,隔着敞开的院门,能看见远处的海面已经被雨雾抹成一片灰白,天际线消失了,像是正在被缓慢地卷拢。
她数到第七根被压弯的枝条时,谢疏泠从厨房端着一只旧陶碗走出来,碗里盛着刚煮好的姜茶,表面浮着几片薄薄的老姜。她弯腰把陶碗放在温见予手边的小木桌上,然后也在檐下坐下来,把一张旧毛毯铺在膝上,像是已经在这个位置坐了很多年。“雨看起来不会很快停。你如果觉得冷,厨房还有一件旧外套。”
温见予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她今天穿着件旧棉布衬衣,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腕骨旁边那道细长的旧疤。雨水的气味从院墙外漫进来,混合着青苔和湿泥的气息,让整个院子像是被装进了一只旧陶瓮里。“你院子里这棵石榴树,每年都结果吗?我刚来的时候,看到树顶还挂着几颗干果,像是去年没落完的。”
“前几年结得少,今年春天雨水多,可能会多结一些。去年那几颗没落的,大概是想再多留一个季节。”谢疏泠端起自己那碗姜茶,没有喝,只是握着碗壁让温度慢慢渗进指腹里。她低头看着碗里漂浮的姜片,像在浏览一段旧笔记的索引。“你以前住的地方,有没有种过果树?”
“住过一座山上。山脚有一棵野枣树,每年秋天都结很多果,没人管它,它自己长自己的。”温见予把目光从石榴树上收回来,落在自己面前那碗冒着白气的姜茶上。她伸出一根手指碰了一下碗沿,像在测量它与自己记忆之间的温差。“有一年冬天很冷,我以为它不会再发芽了。第二年春天还是长了新叶子。那时候我才知道,枣树的根扎得比地面上能看到的要深得多。即使上面的枝条全冻死了,只要根还在,到了季节它还是会重新长出来。”
“那棵枣树现在还在吗?”
“不知道。很多年没有回去看过了。”她端起姜茶喝了一口,姜的暖意顺着喉咙流下去,在胃里散开,像一条被反复走过的旧路正在用它自己的方式确认方向。她没有继续说下去,但她的目光在那棵石榴树的根部停留了很久。雨滴从屋檐边缘滑落,在青砖地面上砸出一排细密的小坑,像是正在被缓慢录入某段尚未归入任何旧档的口述稿。
她喝完姜茶之后把空碗放在小木桌边沿,没有站起来,只是把背往藤椅里又靠了靠。谢疏泠坐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那只小木桌和桌上两只并排的旧陶碗,雨水从屋檐边缘滴落,在她们脚前的青砖地面上排成一道不断续接又断开的虚线。风穿过雨幕,把石榴树顶端的残叶吹落了几片,其中一片落在温见予的膝盖上。她低头看了看那片叶子,把它拿起来,用手指拂掉叶面上的水珠,放在桌边那排干果旁边。
“如果雨下到明天还不停,你救助站那些猫怎么办?”
“猫粮放在屋檐下的旧柜子里,柜门是防水的,就算两三天不回去也够用。水盆放在靠墙的位置,屋檐落下来的雨不会溅进去。”温见予侧过头,目光从雨幕上收回来,落在她垂在膝盖旁边的手上,“你每次下雨都会记得问?”
“有时候会问,有时候只是在脑海里替别人盘算一下。”谢疏泠站起来,把她那只空碗收进厨房。水声在厨房里响了一会儿,然后她走出来,手里多了一只旧铁盒,放在桌面上,没有打开。“我今天下午,把那只铁盒重新清理了一遍。衬布下面还有一层夹层。之前没有注意到,可能是因为它贴得很平,和铁盒内壁的锈迹融在了一起。”
温见予的目光落在那只铁盒上,她坐直了一些,用手背把额前被雨雾濡湿的碎发拨开。“你拆开那层衬布了?”
“拆了一半。看到夹层里有一张叠好的旧纸,纸边已经脆了,我怕一碰就碎,就没有继续动。”谢疏泠在石桌对面坐下来,把铁盒的盒盖打开,让温见予看清内衬底部那道刚刚被揭起的旧布边缘。布面底下露出一角暗黄色的纸边,纸面泛着一种比周围锈迹更浅的颜色,像是被夹在金属和布料之间保存了多年。“如果你明天有空,可以和我一起拆。两个人动手,比一个人更容易控制力道。”她的声音不高,尾音被雨声削去了一小截,但足够清晰。
“明天早上雨停了就拆。”温见予伸手,隔着石桌轻轻碰了一下那只铁盒的边沿,“如果没停,就在屋檐下拆。”
那天傍晚雨势变小了,但没有停。天色从灰白变成灰蓝,又从灰蓝变成一种几乎与海面融为一体的深灰色。温见予站起来,把空碗收进厨房,洗好放回碗架上,然后在门口站了片刻,透过雨幕看向院墙外那棵在雨中模糊成一团暗影的杨树。树冠的轮廓在雨雾中微微晃动,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替几段尚未完全汇流的记忆校准它的指向。
谢疏泠站在灶台边,正在把今天晾在院中的旧布收进竹筐里。她听见脚步声,侧过头,隔着厨房和檐下之间那道被雨水浸湿的门槛,两个人的目光隔着暮色和雨声碰到了一起。风从海面吹过来,把她颊边一缕碎发吹到眼侧,她没有去拨,像是在等那道风先自己停。“你今晚如果不想走,阁楼有一张多余的榻。那条毯子不算厚,但挡一挡夜里的风应该够了。如果你担心救助站那边,明天早上雨小了我可以陪你去。”
“我睡不睡榻都可以。你如果有旧毯子,给我一条就行。”
谢疏泠从衣柜底层翻出一张叠好的旧毛毯,边角已经磨得发白,但洗得很干净,叠痕笔直,像是被反复收叠过很多次。她把它放在阁楼那张靠窗的木榻上,又放了一只旧枕头,枕套上的细纹已经被洗得近乎看不出来,但边角还留着几道细密的手工针脚,像是被人反复缝补过。温见予在榻边坐下来,伸手摸了摸那张毯子的边角,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不用这么麻烦。她在那里坐了一会儿,把毯子的一角折起来,贴着手指,像是在感受那道被反复洗涤过的布料里还残留着什么。
入夜之后雨还在下,但比傍晚时又小了一些,打在窗玻璃上的声音变得绵密而柔和,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一本旧书,翻得很慢。阁楼里只亮着一盏灯,是谢疏泠从楼下带上来的旧台灯,灯罩的边角已经发黄,散发出暖黄色的光,照着窗台上那盆绿萝和新放的一小束野花。温见予侧躺在木榻上,面朝窗户的方向。窗外的雨声把夜色拉得又长又平,像是正在把整座海城放进一只旧陶瓮里,让它慢慢浸透。
谢疏泠在靠窗的旧木桌旁边坐了很久,手里握着那本书,但她的目光已经很久没有移动过了。她侧过头,看了一眼榻上那道被毯子裹住的轮廓,目光在暖黄色的灯光中停留了片刻,然后低下头,把翻到那一页的书合上,放在桌角。“你睡着了吗?”
“还没有。”
“那盏灯如果太亮,我可以把它调暗。”
“不用。亮着也好。”温见予把毯子往下拉了一些,露出下巴和半张脸,“你以前也在这间阁楼里睡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