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四月之后,海岸线的风开始带上一种比以往更绵长的温度,像是海面下的水层正在缓慢转向。石榴树顶端那些残存的旧果终于全部落了,落在院墙根下,落在石桌边缘,落在她晨起时推开门的旧布鞋旁。温见予每次路过都会弯腰捡起一颗,放在窗台边沿,让它们按落地的顺序排成一行。
她已经连续几天没有去博物馆了。不是不想去,是救助站来了一窝新猫——五只,被装在旧纸箱里放在门口,箱底垫着一层薄薄的报纸。她花了两个上午给它们做驱虫和检查,把其中一只腿上有旧伤的单独隔开,另外四只放进靠墙的大笼子里让它们慢慢适应新环境。做完这些之后她在门槛上坐了一会儿,把沾了药膏的手指在旧布上来回擦干净,抬头看了看海的方向。云层正在变厚,像是傍晚会有一场小雨。
她站起来,回屋把帆布包从挂钩上取下来,包口没有系紧,露出一角旧布包的边缘。她低头看了看那角旧布,没有把它塞回去,而是把包挎在肩上,锁好门,沿海堤往博物馆的方向走去。
修复室的灯亮着,但比平时暗一些。谢疏泠坐在窗边,面前放着那只铁盒,盒盖敞开着,里面那几件旧物已经被重新排列过——刻针、瓷片、木簪,还有一枚她没见过的旧扣,铜色暗沉,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氧化层。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目光落在温见予肩头那角旧布上。“你来了。”
“刚到。”温见予走进来,在桌对面坐下,目光落在那枚新添的旧扣上。“这枚扣子,什么时候找到的?”
“昨天下午在底层的旧箱子里发现的。之前清理的时候没有翻到,这次是跟着另一批杂物一起被重新登记入册的。”她把那枚铜扣从绒布上拿起来,放在放大镜下面,调了调焦距。铜扣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深绿色锈迹,边缘有一道磨损的痕迹,和铁盒里那枚瓷片的边缘轮廓在弧度和深度上几乎吻合。“这枚扣子的边缘,和那枚瓷片的边缘在同一条弧线上。它们应该来自同一件器物。”
温见予低头看着那枚铜扣,又看了看铁盒里那枚瓷片,将它们的边缘轮廓在脑海里叠在一起比了比。风从窗外穿过,把她袖口边缘那根松脱的线头吹动了一下,她伸手按住那道线头,轻轻扯断,然后抬起头。“如果它确实来自同一件器物,那件器物的形状应该比我们之前想象的要大一些。可能是一只盒子,或是一只可以容纳其他器物的容器。”
“如果是盒子,它的盖子应该也有对应的边缘标记。”谢疏泠把那枚铜扣放回绒布上,然后将目光转向铁盒内部那道细长的凹槽,“那道凹槽的深度,和这枚铜扣的厚度相同。”
“那就不是巧合了。”温见予伸手,轻轻拿起那枚铜扣,指尖沿着它的边缘缓慢地移动,像是在替它重新整理那些已经被时间磨平的棱角。
她低头看了一会儿那枚铜扣,然后把它小心地放回铁盒里,在它的新位置上搁了几息,像是在让那道边缘的旧痕自行适应新的排列顺序。她做完这些之后没有把手收回去,让指腹停留在铜扣表面,像是在感受那道被氧化层覆盖的旧痕下是否还藏着还未被释放的温度。她的指尖沿着那道磨损的边缘缓缓地滑过,在接近末端的地方,忽然停住了。她的指腹触到了一道极细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起伏,像是旧痕之下还藏着一道被反复覆盖过的更浅的印记。她沿着那道起伏的方向又描了一次,感觉到它在接近铜扣边缘的位置微微收窄,像是被人刻意加深过末端的轨迹。那感觉并不陌生,像是她曾经在哪一处同样温暖的午后,用相似的姿势沿着类似的旧痕描过一道更清晰的轮廓。
她松开铜扣,没有立刻说话。她把双手搁在桌面两侧,隔着那枚铜扣和那只铁盒,空气中悬浮着还没来得及落定的细微尘埃。她过了片刻才开口:“我祖母有一只碗。碗沿有一道缺口,她每次盛粥都会把缺口转到背对自己的方向。我问她为什么,她说那只碗原本有一整套,后来散的散,碎的碎,只剩这一只了。如果她把缺口转开,就当它还是完整的。”她的声音不高,尾音被窗外穿进来的风吹散了一点,像是一段正在被缓慢翻页的旧信正在寻找它最后的折痕。“后来那只碗碎了。她没说可惜,只是把碎片收进一只布包里,放在柜顶。我小时候不知道那包碎瓷有什么用,只是看见她偶尔会把它拿下来,打开袋口往里看一眼。”
她低头看着那枚铜扣,目光没有收回来。她伸出手指,沿着铜扣表面那道极浅的印记又摸了一次,那道细痕的弧度,和那道缺口转向后的方向几乎是同一个角度。“也许她不是在看碎瓷,她是在看一件还能拼回去的东西。”
谢疏泠没有接话。她只是把铁盒轻轻朝温见予的方向推了推,然后从桌下取出那只旧碗——碗沿有一道缺口,和那枚瓷片的边缘轮廓保持着一致的弧度。“那只碗的缺口,是不是朝着这个方向?”
温见予的目光从铜扣上移开,落在那只旧碗的碗沿上。缺口朝向桌面的右前方,和她祖母把碗沿缺口转开的方向一模一样。她伸出手指,沿着那道缺口的边缘描了一圈,又沿着铁盒里那枚瓷片的边缘比了一比。边缘与缺口贴合,像是一枚正在被拼回原处的碎片正在寻找它最终的位置。“是同一个方向。”
那天下午的光线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旧碗的碗沿和铁盒内衬的旧绒布上。温见予把铁盒里那几件旧物一件一件地取出来,在桌面上按她记忆中的顺序重新排了一遍——刻针、瓷片、木簪、铜扣,最后是那只旧碗,放在桌面的最外侧。她们在光线里对坐良久,像是正在用各自的旧物拼一件她们都还无法说出全貌的器物。窗外有海鸟低飞,它的翅膀边缘在暮色中微微泛着暗金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