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阳光从海面尽头升起来,把整条沿海公路照成一道细长的金色线。温见予醒得很早,在救助站给猫添完食和水之后回到屋内,把那只铁盒用干布包好放进帆布包,又把那根枣木簪从发间取下看了一眼,重新插好。
谢疏泠在灰墙小院的门口等她。她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旧外套,手边放着一只布袋,布袋口露出那卷旧报纸的一角。她站在晨光中,靠着门框,没有看手机,也没有低头打量自己的鞋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是已经习惯了在出发前把最后一段时间留给光线本身来做最后的校准。温见予从公路方向走过来的时候,她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你来了”,只是把布袋的系口重新扎紧了一些,然后站直身,像是一段已经被校准过太多次的旧航线终于等到了它等待的风向。
“那封信里提到的渡口,距离这里大约两个半小时的路程。有一段路需要步行,路况可能不太好。”谢疏泠在两人走出院门后放慢步伐,让她们之间的步距保持一致,“我在网上查过,那段路在地图上没有标记,但一位住在附近的老人记得它的位置——他年轻时曾在那个渡口坐过船。”
“你是怎么找到那位老人的?”
“昨天晚上联系的。他的电话在一本旧通讯录里,那本通讯录和铁盒夹层的信纸放在同一批捐赠物品里。他让我到了之后拨他的号码,他会告诉我们从公路拐进小路的位置,剩下的岔口就得靠我们自己辨认了。”
温见予没有追问那本旧通讯录是被谁捐赠的、又是如何来到海城的。她只是把帆布包的肩带调整了一下,让它刚好卡在肩胛骨和锁骨之间的位置。“两个半小时的车程,加上步行时间,天黑之前能回来吗?”
“如果走得快,傍晚应该能到。回来可能会晚一些。如果你救助站的猫不需要天黑前喂食——”
“猫粮和饮用水都够两天。院门装了一个旧门闩,扣上之后猫跑不出去。”
她们在公路边拦了一辆开往邻镇的班车。车厢里人不多,她们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各自占着靠窗和靠过道的半边。车窗外的景色从海面变成田野,又从田野变成丘陵。谢疏泠握着那只布袋,布袋口依然没有系紧,露出旧报纸的一角。风从车窗外灌进来,把报纸边角吹动了一下又落回原处,像是正在用一道缓慢的节奏替它调整翻页的幅度。
开车的司机在镇口放她们下来,指了指向北的方向——一条窄窄的土路,路边长着一排被修过顶的老杨树。温见予背着帆布包走在前面,谢疏泠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土路被前一日的雨水浸过,路面踩上去软而不陷。她们沿着那道被修过顶的杨树排列方向走了大约二十分钟,谢疏泠停下来,从布袋里取出那卷旧报纸,展开,看了看其中一页手绘的路线图。
“前面应该有一条右转的岔道,入口处有一棵被雷劈过半的树。如果还在的话。”
她们又走了大约五分钟,路的右侧确实出现了一条岔道。岔道入口那棵被雷劈过的树还剩半截树干,截面边缘已经被雨水磨得平滑,像是一座正在缓慢消融的旧碑。树干根部围了一圈细石子,像是有人刻意摆放过的,像是正在为一道不常被开启的旧航标加固它最后一段露出地面的角度。温见予在那棵半截树干前蹲下来,用手碰了碰那些细石子。石子排列成一道浅浅的弧线,和她在铁盒内衬的旧绒布上看到的那道凹槽弧度一致。她没有立刻站起来,把石子重新摆正了半圈。
岔道通向一座荒废已久的江堤,堤岸上长满了齐膝的野草,已经被前一日的雨水压弯了腰。江面不宽,大约一丈有余,水流平缓,但两岸没有停靠的痕迹,像是一段很久没有被人使用过的旧河道正在慢慢收回它原来的走向。温见予站在堤岸边缘,目光沿着水流的方向一路向下游移动。水面上没有任何漂浮物,像是这段河道已经被过滤过很多遍,只剩下它最底层的轮廓。
谢疏泠沿着堤岸往下游方向走了大约二十步,在一处被野草半掩的台阶前停下来。台阶是石质的,已经被磨得看不清级数,但靠近水面那一级覆着一层暗绿色的旧苔藓,像是常年被水汽浸润着。她蹲下来,用手背拂开台阶表面的碎叶和细沙,露出一道细长的刻痕,深浅和她那枚铜扣上的旧痕一致。
“台阶边缘有一道记号,和那枚铜扣上的弧线一致。如果渡口确实存在过,这道刻痕可能是用来标记水位的。”她站起来,抬头顺着台阶的方向望向上方——在台阶顶端的野草丛中,有一块半埋在土里的旧石碑,碑面上被藤蔓遮了大半,只剩一角露在外面。“石碑应该是一块界碑,用来标记渡口的边界。”
温见予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伸手拨开那块石碑表面的藤蔓。碑面被泥土和青苔覆盖了一层,边缘被风沙磨得圆润,但字迹还没有完全消失。她用手指沿着碑面刻字的凹陷处轻轻划过去,在指尖与字痕之间感觉到了一阵极其轻微的阻力,像是有极细的沙粒正在从碑面深处缓慢渗出。“碑面上刻着一行字。‘永安七年,渡口封。’”
谢疏泠在她旁边蹲下,目光落在那行字上,片刻后伸出手指,沿着碑面边缘那道被藤蔓遮住的角落摸了一下——那里的石质比碑面其他部分更光滑,像是被反复触摸过很多次,像是有人每次经过这里都会在这里停下,用手指确认这段文字的起始位置。“如果那封信里提到的渡口就是这里,那么这封旧信应该也在这个位置停留过很长时间。”
温见予站起来,沿着石碑边缘走了一圈,在石碑背面停住了。石碑背面的石质比正面更粗糙一些,没有被仔细打磨过,像是原本不打算被展示的部分。但在碑面靠近底部的位置,有一块巴掌大小的区域被磨过——不是天然的磨损,是被人用工具刻意打磨光滑,然后在上面刻了一幅简略的地图。线条粗浅,方向也简略,像是刻图的人并不打算用它来做精确导航,只是在表明一个基本方位。地图上方刻着两个字:“巫山”。
她的目光在那两个字上停了一瞬,然后沿着地图线条的方向缓慢地移动,指尖在字痕的边缘反复描过。正在这时,帆布包里的铁盒像是被什么碰了一下,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像是金属和金属之间的叩击声。她解开帆布包的系口,打开铁盒,那根刻针正躺在绒布上,尖端朝向上方,像是一个正在被重新校准的定位针正在用它自己的方式确认它所属的坐标系。
谢疏泠从布袋里取出那卷旧报纸,展开到那页手绘地图,放在石碑背面地图的旁边,对比了片刻。手绘地图上有一条虚线,从石碑所在的位置向西北方向延伸,然后折向西南,中途越过一条标注为“江”的线,在靠近标注为“峡”的位置停了下来。那条虚线的走向,和石碑背面那幅简图上的线条几乎一致。
“那封信里提到的那扇门,应该就在这条线的尽头。”
温见予把铁盒合好放回帆布包里,然后走到石碑前方,面朝那条虚线指示的方向望了一眼。那条路已经被野草覆盖了大半,只剩一道浅浅的凹痕,像是已经被走过了太多遍,又像是已经被放弃了很久。她在那里站了片刻,像是在用自己的呼吸替一道正在被缓慢启动的旧航线调整它的下一段深度。“如果走过去,天黑之前能返回吗?”
“如果不停下来休息太久,可以。”
“那走吧。我们在路上吃午饭。”
她们沿着那条被野草覆盖的凹痕走了大约四十分钟。路面在靠近江岸的地方变得更加崎岖,有几段需要绕过被水冲塌的土坎。谢疏泠走在前面,每隔一段路会停下来,用手指拨开路面上的碎石和野草,查看是否有新的标记。她们在一处被灌木半遮的旧墙前停下。墙体不高,大约半人左右,表面的砖已经被风化成了灰褐色,但墙体结构依然完整,像是一直在等有人注意到它的轮廓。墙面上方有一道极细的、像是被铁器划过的刻痕,边缘的深度和方向,和她那枚铜扣表面的旧痕几乎完全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