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
太宰语毕,指尖轻巧弹上道纶手中的空杯。在玻璃清吟中,他利落转身,双手插兜,径直朝门洞走去。
鞋底碾上细碎木屑时,道纶的声音自身后追来:“太宰君,既然你对轮回的答案如此执着……今天,其实是个绝佳的机会。”
太宰止步,却未回身,只是微微偏过头,任云影在他侧脸投下道模糊的界线。
“不如就此金蝉脱壳,离开港口Mafia,”道纶言辞恳切,“白鸽永远欢迎迷途的人。”
太宰依旧没有回头,只在原地默立一秒。恰逢流云散,明媚阳光如瀑倾泻,在他周身笼了层不真切的光晕。
“蟹糕很美味,”他忽地轻笑,悠然挥手大步离去,只留下句,“静候佳音。”
电梯门一开一合,吞没他颀长黑影。
剧场重归寂静。
道纶独自站在空旷的剧场中心,仰头。
玻璃穹顶,无数细金属骨架在正午烈阳中泛着冷冽辉光。巨大的鸟笼……这个形容真是贴切得令人窒息。他的目光顺着一条条金属骨架攀爬,最终定格在一处虚空,他伸出手,指尖朝那轻点。
“珍……”
两秒后,他收回手臂,环抱住前胸一圈虚无,姿态轻柔得像真的有人在怀里那样。黑绒地毯上,只有他被金属骨架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孤影绰绰。
……
另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凝聚。
道纶仍轻摇着头,仿佛正依偎在珍的颈间轻蹭。他深吸一口气,垂下手:“让丘克阁下见笑了。”
“……怎么会?”男声低沉悦耳,像大提琴滑过天鹅绒,“这样温存的时刻,任谁都不忍打扰。”
道纶看向丘克,苦笑。
“说真的,我很羡慕圣手能看到,听到,触到所爱之人……”丘克的视线在空旷的剧场里游走,似是在寻珍的影,最终落回道纶身上时,笑着张开了双臂,“要个拥抱吗?”
道纶一时哽住。眼前人明明在笑,那笑意却薄得像层琉璃釉,底下是呼之欲出的泪意。那双白茶色眸子浅浅,像他儿时后院河堤上终年不散的晨雾,氤氲绵长,冷得沁骨,却偏要折射出扭曲的暖意……和太宰君偶尔流露出的那种河底沉沙般的悲伤,竟有几分相似。
道纶迟疑着没有抬手,毕竟两个年纪不小的男人在这种情形下拥抱,好生奇怪。但下一秒,他就被抱了个满怀,是实实在在的硬度。
“那个实验,这几日就进入尾声了。”丘克在道纶耳边细语。
道纶心下一喜。白鸽一直致力于研究异能的无限可能性,其中包括如何将血缘传承的异能植入非血亲者体内。这次实验的异能,名为:
「天从人愿」
顾名思义,能实现愿望,现实改变系异能。若真能成功……道纶心中的死灰复燃起一丝微弱的火苗,紧绷的神经微松,有些脱力。
丘克紧紧抱着他,轻叹:“若成功……便是找到了太宰君所说的‘钥匙’。珍也许就能——”
“哐当——!”
银质餐盖猛地扣上石桌,爆出铜锣般的巨响。
阿兰不知何时出现,已瘫进一旁的皮椅,正大刀阔斧地切割着餐盘里的肉排,刀叉剧烈碰撞,锒铛作响,是存心要打破先前的恬静。
丘克拍了拍道纶的背,从容退开,转向阿兰,语气依旧温和:“东西放好了?”
阿兰埋头苦吃,仅从额发间瞥来冷淡一眼。
道纶左右扫视二人。丘克面上那层镜花水月似的笑散了,恢复了一贯的和煦,其下却似乎涌动着他看不分明的暗流……这两人之间总是萦绕着一种微妙的张力。
他见阿兰不答话,便见缝插针:“这么说,你早料到太宰不会接受?”
“时候未到。”丘克答得模棱两可,继而笑着提高了音调,唤道,“阿兰?”
“……”阿兰细细咀嚼,吞咽,将餐具按原样摆好,用餐巾慢条斯理地擦了嘴角,才正眼看回丘克。
“保准他满意。”
·
港口Mafia大楼。情报部部长办公室。
太宰:“……”
他垂眼看着指间夹着的卡片。樱粉底色,印着刺目的白字。他以为自己看错了,眨了眨眼。
还是那行字:[人偶娃娃十万金券]。
“噗嗤!”他猛地笑出声,猖狂笑浪撞击着四壁,直到眼角挤出生理性的泪水,才戛然而止。
滑稽。太滑稽了。
十六年来,在生辰日收到的第一个勉强可称之为礼物的东西,竟然是张人偶娃娃代金券。
滑稽至极。
他一手推开转椅,仰靠在座椅上。细长手指夹着那粉色方片,无力垂落。滑轮椅应着惯性,带他原地旋转。
视频里的餐具尸身都已不见,摄像头也清空了。桌上只孤零零躺着一个信封,是八个月前他在自家窗台上看到的那种。
封面上书[太宰治親启]。
里面两张纸。
一张普通的。太宰的视线滴溜溜落向桌上。
白底黑字。上书:为表歉意,还请太宰君笑纳。
另一张硬质的。现在正被他捏在手里。
转椅缓缓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