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监生对视了一眼,像是没想到这样就算了,愣了好一会儿才慌忙捡起木匣和布口袋,快步朝学舍方向走去。
楚晞站在原地,看着两人走远,才转身准备离开。她刚走两步,余光扫到远处廊柱旁站着一个男人。
那人衣着不算显眼,但气度沉稳,站在那里像一棵不动声色的树。他年约三十出头,面容端正,眼神平静却带着一种看惯了人的通透感。
他见楚晞注意到自己,也不回避,只微微颔首,语气温和:“你是这里的夫子?”细听之下带着几分玩味与好奇。
楚晞暗中观察他:“不敢当,我是国子监学录,姓林。你是——”
“林学录。”那人重复了一遍她的姓,笑了笑,却不答她的问题,“你方才处理那二人的方式,倒是有趣。”
“谈不上有趣,”楚晞说,“只是觉得惩罚不是目的,他们能明白为什么不该做,比被罚了之后依然不知道为什么更重要。”
那人微微挑眉,像是有些意外:“你常这样教学生?”
“我尽量。”楚晞说,“学生犯了错,该罚要罚,但罚完之后也得让他们知道怎么走回正路。只罚不教,他们下次还是会犯;只教不罚,他们未必会当真。两者都要有,分寸也要把握好。”
那人听了没有立刻接话,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咀嚼她的话:“那你觉得,若是有人犯了更大的错呢?”
“那就要看是什么样的错了。涉及人命、伤及无辜的,绝不能姑息;但若是年少无知、意气用事,能拉回来的,还是尽量拉回来。”她说到这里,自己也觉得话说得有点多,便笑了一下,“我就是随口一说,见笑了。”
那人却没有笑,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片刻后轻声道:“随口能说出这样的话,说明是个心思通透的。”
楚晞不太习惯被人这么认真地夸奖,正要寻个由头告辞,就听这人随口道:“我姓李,在朝为官,今日只是来寻沈大人聊聊。”
“原来是李大人。”楚晞略一拱手,心里却在嘀咕。她余光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从侧门走了进来,是顾衍之。他看到楚晞,又看到廊下那人,脚步顿了一下。
楚晞见了顾衍之,便抬手朝那人道:“李大人,我还有事先告辞了。”那人微微颔首,目送她离开。
等到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那头,顾衍之才走到廊下,在那人身侧站定,压低了声音:“陛下怎么来了?”
皇帝没有立刻回答,目光仍然落在楚晞离开的方向:“朕若不来,还不知道你这段时间往国子监跑得这么勤,是为着什么。”
顾衍之没有接话,只是露出一个坦然的笑。
皇帝笑了一声,负手转身,朝侧门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像是随口提了一句:“这人倒是不错。难怪你喜欢。”
顾衍之跟在他身侧,略略低头:“是,这便是臣心悦之人,若皇上肯成全,臣感激涕零。”
听见这话,皇帝敛了笑意,转头声音微沉道:“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此时院子里只有他们君臣二人,顾衍之早就派人守好了门,他一撩衣摆跪在地上,背脊挺直:“臣所言句句属实,请皇上恩准。”
皇帝不言,只是目光沉沉地盯着他这位得力的臣子,一般人若是被君王这样看,早就汗流浃背连连讨饶了,可顾衍之垂着头,丝毫不为所动。
良久,皇帝终于开了口:“爱卿数年功绩,朕当厚赏,皇后有意将侄女嫁于你,依朕看来也不输为一段佳话。”
顾衍之抬头,一瞬不瞬地看着皇帝,语气恭敬却坚定:“臣今生今世只心系一人,只愿娶一人为妻,还望陛下体谅。”
“哦?”皇帝拉长语气,“若朕不允呢?隐藏身份、女扮男装,朕还可以治她的罪。即使如此,你也不改心意?”
顾衍之没有丝毫退让的样子:“即使如此,臣也不会娶陈小姐。若陛下要治罪,就请念及君臣情谊,将臣与林舒一道治罪吧。”说完他朝皇帝郑重地叩首。
空气近乎凝滞,这对君臣都没再说话,看着顾衍之额头紧贴地面的恭敬模样,皇帝静默许久,然而地上的人丝毫没有改变心意的迹象。
须臾,皇帝叹了口气:“爱卿严重了,婚嫁之事自然要讲个你情我愿,既然你心意已决,朕自不会勉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