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衍之从地上起身时,衣摆上的灰还没有来得及拍去。
皇帝已经背着手往侧门走了两步,像是方才那番话只是闲谈,并没有什么分量。但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看了顾衍之一眼:“起来吧,跪久了膝盖不疼?”
顾衍之这才拍了拍衣摆,跟了上去,脚步不急,也没有刻意拉开距离。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门外的侍卫已经远远退开了,廊下的灯火把两人的影子拉得斜长,落在地上交叠又分开。
“你倒是一点不怕朕真的治她的罪。”皇帝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像是随口提起一件不相干的事。
顾衍之笑了笑:“怕还是怕的,只是怕也没用。陛下若是真想治罪,臣拦不住。但臣总得让陛下知道,臣不愿意。”
皇帝没有接话,走了一段路,才慢悠悠地说了一句:“朕不是不知道你那个母亲。”
顾衍之的脚步没有停顿,但皇帝从他的沉默里听出他已经把话听进去了。
“前些日子太后寿宴的帖子送去北疆,她倒是回了封信来,问候皇后,又说这些年你在外奔波,也该成家了。”皇帝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玩味,“她还特意提了陈家小姐的事,说若两家能成,也是一桩好事。”
顾衍之终于笑了一下,那笑意没到眼底:“她一向消息灵通,皇后那边的事,她自然比臣知道得早。”
“你打算怎么跟她说?”皇帝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不必臣跟她说。”顾衍之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她若知道臣不愿意,自然会急。可她急也没用,她真正关心的从来不是臣娶谁,而是臣愿意娶一个她够不着的人。”他顿了顿,“她只怕恨不得陈小姐能嫁给臣的弟弟。”
皇帝挑了挑眉,像是没料到他会这么说,停了一会儿才发出一声短促的笑:“你倒是一点面子都不给她留。”
“她也是。”顾衍之说,语气里没有怨,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平静。
皇帝没有再追问,沉默着走了几步,在廊下停住了。有风从院墙那头吹过来,带着花的香气,淡淡的,在暮色中若有若无。
“皇后那边,朕会去说。”皇帝的声音放低了一些,像是随口一说,又像是真的在回应什么,“但朕只是不逼你娶她,不代表朕认了那个姓林的丫头。她自己能不能在国子监待下去,还得看她自己。”
顾衍之点了点头:“臣明白。”
皇帝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带着点调侃,也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看了很久才确认这个年轻的权臣在某些事情上是真的不会回头了。他没再说什么,转身朝侧门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廊柱后面。
顾衍之站在原地,目送他走远,才收回了视线。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廊下站了一会儿,像是把方才那番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什么,然后才抬步往楚晞的院子走去。
楚晞的院子里还亮着灯。
她正坐在桌前翻看一本册子,是白日里记下的学舍巡查记录,上面几笔标注是明日要处理的事。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到顾衍之走进来,放下手里的册子:“你送完人了?”
顾衍之在她对面坐下来:“送完了。”
他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衣袍整齐,神色如常,像是刚去了一趟普通的应酬,而不是和皇帝在廊下站了许久。但楚晞还是看了他一眼:“你们说了什么?”
“没什么。”顾衍之说,“就是闲聊了几句。”
楚晞没再追问,她了解他,他不想说的事情追问也不会说。她转回头继续翻那本册子,但翻了几页又停下来,像是想起了什么事,手指停在纸页边缘:“对了,我记得你之前提过,你母亲这次也会来京?”
顾衍之的动作顿了一下:“是,太后的寿辰她自然要来的。”
“她什么时候到?”
“大约三四日后。”
楚晞“哦”了一声,语气听不出什么起伏,但她的手指在纸页边缘轻轻叩了两下。那是她思考或紧张时会有的小动作,她自己可能没有察觉。她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她.....她是什么样的人呀?我是说,她会不会......不喜欢我?”
顾衍之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他伸手把她轻轻叩着纸页的手指按住了,语气很轻:“不用担心。”
楚晞抬起头,他还握着她的手指。他的声音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她是我的母亲,不是你的债主。她来了,有我在。”
楚晞张了张嘴,像是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过了好一会儿,她低下头,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翻了一页册子:“你母亲喜欢什么?她这次来京待多久?”她觉得这话显得急切,又赶紧找补道,“我的意思是......我毕竟和你......所以我才对她在意些。”
洞悉到她的小心思,顾衍之只觉得心里像被打翻的蜜罐,明明先前提及此事时,她还一脸的不情愿,他知道她虽然答应了和自己在一起,但对两人的未来其实并没有太多信心,可眼下瞧她这么紧张的模样,他也不由得雀跃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