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课,阿刺尔那组的人又迟到了几个。授业的邓博士依旧没有等他们,下课铃响的时候,瘦高个子的笔记还停在上午第一页的中间。他合上书,看了看前面已经记满好几页的楚晞那组的人,又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纸面,把笔收进了袖子里。
又过了几日,两边的状态开始出现了微妙的变化。
最先撑不住的是阿刺尔那边几个普通人家出身的监生。
他们起初选这边,是觉得不用守规矩、不用早起、不用被罚,日子过得轻松。可几天下来,他们发现连最基本的吃饭都成了问题。饭堂的伙计对他们态度冷淡,打饭时不是剩菜就是冷饭,份量还少。
他们又不像那些公子哥可以天天从外面买吃的,只能忍着往下咽。饿着肚子听课,笔记记不进去,经义背不下来,几天下来人就瘦了一圈。
到了第四天早上,楚晞在讲堂门口核对名册时,发现有两个人从右边悄悄挪到了左边。她抬头看了他们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在名册上找到了他们的名字,然后继续往下念。那两个监生低着头,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但坐下之后翻开书,反而松了口气。
然而阿刺尔这边的人见到他们“叛变”,瞬间怒火中烧,捏着拳头就想冲过来教训这两个叛徒,被楚晞一句“守不守规矩看的是兴趣,他们有志于此,你们怎么能勉强?”给堵回去了。
剩下的多是脾气暴躁、娇生惯养的公子哥。他们起初还觉得挺爽,没人管着,想睡到几时睡到几时,想抄作业就抄作业。可几天过去,新鲜劲儿一过,慢慢就觉得有些无趣了。
更让他们难受的是,家里居然也像约好了一样,没一个人来问他们的状况。他们不知道,顾衍之已经提前打过招呼——赌约期间,各家都不许介入,谁也不能替自家孩子说话。这些公子哥头一回觉得,自己像个透明人一样被人晾着。
到底是受了这么多年圣贤书的熏陶,就算有人组织去外面喝酒寻乐子,可心里总觉得没着没落,玩也玩不痛快。
楚晞这边,也有人一开始蠢蠢欲动。有几个人在课间凑在一起小声议论,说那边不用早起、不用罚站,日子过得真舒坦,要不他们也过去算了。
可这些人多数平日里自持自律,真让他们散漫着过,反而坐不住。再加上眼见着那边一天比一天乱,吃饭都成问题,心里那点羡慕也慢慢消了。有人低声说了句“那边看着轻松,其实遭罪”,旁边的人点了点头,把心思收回来继续看书。
面对这样的情况,阿刺尔也是始料未及。他本来就不是个好脾气的人,眼下是为了讨好顾宥之,树立威信才会管他们,可他忘了这些人不是他的下属,也不是北狄的臣民,稍有不如意就来找他闹。
没人管着,没规矩压着,这些公子哥几天相处下来,摩擦越来越多。今天你嫌我起得晚吵了你,明天我嫌你东西乱放占了我的地方。几个人在学舍里吵起来,闹到差点动手,被其他监生拉开。阿刺尔站在门口,看着他们吵,手指按在门框上,指节发白。他想发作,可想到赌约,想到这些人是他自己选的,又硬生生忍了回去。
他回到学舍,坐在桌前,拿起那本翻了两页就再也没动过的书,翻开又合上。他身后那两个亲信没有吭声,但他们也看得出来,大皇子这几天的脾气比平时更沉。他不发火,但话更少了。傍晚时一个人走出去发泄,过了很久才回来。
真正让他压不住脾气的事,是发生在顾衍之来上骑射课那天。
骑射课是国子监所有监生一起上的,不分阵营。
演武场上,顾衍之照例先讲了骑射的基本要领,然后让人牵来几匹温顺的马,让监生们轮流练习。楚晞这边的人因为平日规矩守惯了,排队的排队,上马的上马,动作虽然生疏,但还算稳当。
阿刺尔站在人群外围,看着顾衍之在那里指导学生,目光一直没有移开。他早就想在国子监里会会他了。从进国子监第一天起他就想,但一直没找到机会。顾衍之除了上课,平时不怎么在国子监露面,和楚晞的接触也看不出有什么特殊之处。
可阿刺尔不信。他觉得顾衍之把林舒安排在这个位置,一定有他的用意,而这些天他之所以按兵不动,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此刻顾衍之正站在马场边,看着一个监生歪歪扭扭地骑马绕圈,神情平静。阿刺尔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拨开人群,走到演武场正中央,朝顾衍之的方向朗声开口:“顾世子。”
周围的声音一下子安静了。排队的监生回过头来,骑在马上的也勒住了缰绳。顾衍之抬起头,看向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颔首:“阿刺尔殿下。”
“都说世子骑射无双,”阿刺尔抱着手臂,语气不轻不重,但足够让在场的人都听见,“不如趁今天这个机会,你我比一场。也算是给这些人开开眼界。”
他的挑衅是放在明面上的,却用“给这些人开开眼界”包了一层客气的壳。顾衍之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楚晞站在人群里,也听到了这句话。她看向顾衍之,等他决定。
顾衍之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马鞭,又抬头看了一眼阿刺尔,语气和平时一样平静:“殿下远道而来是客。主随客变,你想比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