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鸢察觉到她脸色不对，澎湃狂跳的心潮像是给某种钝器狠狠凿烂，她隐隐颤抖着，又低声唤了一声阿娘。

声音低弱，很快又被四周妖鬼嘶吼，人类嚎啕的声音所吞没。

金闻桃几乎是在一瞬间就做出了抉择，抬手与大巫师同握住那枚紫玉符。

她死死咬牙，艰难痛苦地吐出一个字：“走！”

两人转身欲上祭台，可是有一个人，却已经早早地上了祭台，手里不知何时捡来了大巫师方才惊掉在地的巫杖。

少女提灯持杖静然立于冰棺之侧，她身下是地狱鏖战的恶鬼血骨，身前沉睡着不可触碰的禁忌。

她回首看着台下表情裂开的两人，懒散一笑后，高高地举起手中的巫杖朝着冰棺狠狠砸下。

大巫师再难维持冷漠模样，眼底是极致癫狂的愤怒，双目赤红如狼，好似入魔一般骇人：“你敢！！！！”

李歌没有什么不敢的，冰棺一角应声而裂。

缺角之中，随着肉眼可见的霜寒之气漫出来了，还有源源不断的业煞之气。

在那业煞之气的侵蚀之下，大巫师手中的紫玉符一点点的变黑，而后化为一片烟灰，消散不见。

李歌手中的巫杖也失去了最后一丝灵力，寸寸断裂，燃烧起来。

金闻桃快要气疯了，脸上似有切骨之恨：“你怎么敢？你怎么敢的！你这个疯子，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我们所有人都得死！”

对于她眼底的恨意，李歌浑不在意。

她扯落棺上缠绕的红绳符，铃铛灵玉随地扔，轻笑道：“那符好像只能保住你们两个人和一口棺材，反正我是要死的，那不如大家一起嘛。”

她如此轻描淡写，话又说得这般可怕。

却让脸色灰败的裴鸢眼底燃气了一丝火苗般的希望。

很诡异，在这样的绝境之中，她的至亲之人都毫不犹豫的在取舍之中舍弃她。

可这一刻，她却莫名地信任着那个少女。

她说她会想办法试一试，似乎，就真的会有办法一样。

李歌手掌撑在棺上，费力地一点点地推开厚重的棺盖。

大巫师面目扭曲想要阻止，可她根本不敢靠近那片祭台。

就连四处食人的妖鬼，动作也停了下来，它们目光齐聚，望向祭台。

它们蠢蠢欲动，想要靠近冰棺。

咔嚓！咔嚓！

裂痕在棺身上逐渐扩散蔓延，一只冷白却布满猩红线条符文交错的手搭在了棺沿上，棺中沉睡之人缓缓坐起。

竟是一个身量纤长清瘦的女子。

她身着红白二色的祭祀狩服，款式繁复精美，鸦羽色的青丝长发铺散在雪白肩头上，以红绳挽结，面上覆着一张银色的恶鬼面具，交叠而宽大的衣领缘口里探出一只纤细冷白的颈。

她的颈脖与那只手同一色彩，布满红痕线符。

李歌就在祭台之上，是离她最近的人，自她缓缓起身那一刻。

在那铺天盖地的煞业之气里，李歌似嗅到了昆仑霜雪的味道。

她似乎目不能视，所覆恶鬼面具不曾有见任何孔洞，将她那张脸遮掩得严严实实，便是连眼睛都不曾露出。

被称之为至邪之物的女子微微抬手，那些试图汇聚而来的妖鬼撕心惨叫，纷纷化为漫天血雾。

她身上的业煞之气更加浓烈了些，裸露在肌肤外的鲜红线符业色泽愈发深楚。

抬手之间，灰飞烟灭。

李歌在她身上看到了百鬼夜行之森然气象，这具诡异的身躯，似乎早已不再保留人性。

她视线一低，注意到这女子心口间深深钉着枚色泽乌黑斑驳的骨钉，像是某种巨大兽类的指骨。

金闻桃好似突然想到什么，急急抓住大巫师手臂：“她身上还有最后一道封印！现在下禁制还来得及！”

“来不及了。”李歌悠悠说道。

在大巫师惊骇震憾的目光下，她提灯倾身用力抱住棺中女子，带着玩笑般的口吻笑道：“无所不能的恶鬼大人啊，你可会潜水？”

她抱着这具可怕的身躯，体温冰冷，似乎并未承载着人类温暖的灵魂。

只是一具冰冷的躯壳而已，自然也就无法回答她的问题。

李歌轻轻一笑：“那么接下来我的生死，就交给恶鬼大人了。”

两具自祭台之上坠入冰谭之中。

金闻桃连愤恨都忘了，这人当真是蠢的没边，上赶着找死啊。

沉坠入水，耳中世界即刻被一种沉闷的饱胀感所占据，手中琉璃灯盏的光线在水中扭散逃逸，水中的气泡如珍珠般拂过发丝追逐着消散的光点。

李歌掉入水中的那一刻，她的身体就失去了方向。

她不会凫水。

她用自己的身体，做出邀请。

被她用力抱在怀中的女子指尖轻轻一动，包裹着她们身体都潭水被一股神秘的力量隔绝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