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闻桃与大巫师也不见了踪影,地上那些残肢断臂里并没有她们的尸体,看来是趁乱逃走了。
那大巫师倒是有些本事的。
至于能够在这片矿洞中存活下来的妖鬼,自然就是李歌在这镇中等了两年之久目标了。
这片中弃之地的灾害等级还是没能达到她的预期。
等了两年,竟然才只出一只罕见种。
不出意外的,可怜的裴大小姐又被人抛弃了。
裴鸢的运气似乎已经到了尽头,右臂受了伤,脖子被抓破了三道深红的口子,半边身子都是血。
都已经惨成这样了,她的求生欲望依旧强烈,痛苦哀嚎哭叫着的同时,手里还死死握着那枚护身宝玉。
在绝境之中,竟是给她催发了宝玉的灵阵。
薄薄的半圆形光阵,像是一个倒扣的碗,将她护在其中。
不过很可惜,她面对的是一只罕见种。
而且她的那枚玉被妖鬼气息侵蚀得太厉害了。
只晒了一天太阳的玉,可不足以让她保命。
捏在手里颤抖乱晃的时候,李歌甚至清楚看到那枚灵玉布满裂痕,毁去也不过只是时间问题。
那只罕见种疯狂攻击她身上的那阵光膜,裴鸢哭得崩溃绝望,泪水湿透染血的脸庞,形容说不出的狼狈可怜。
她几乎是在第一时间注意到了李歌。
甚至都顾不上思考她为什么还能活着的问题。
她发了疯一样地向她求救:“救我,快救我李歌,我求你救救我。”
李歌有些意外地挑起眉毛。
千里迢迢来寻母亲,不惜把自己生死置之度外,在危难关头又接连被亲生母亲抛弃两回。
换做一般人哪里受得了这打击,早就不想活了。
可她这爆发出的惊人求生欲,虽感动不了李歌,但的确叹人观止。
一直口口声声说着‘我得活着’的李歌,她其实不太能理解,人类执着于这种求生欲望的意义在哪里。
她活着的意义,与这种求生本能,从来都毫无关联。
李歌没有任何动作,带着一点笑意的碧色眼睛平静地观察着裴鸢的惨状。
“姑娘很聪明,看得出来这只妖鬼它不会攻击我。”
她站在原地没有动,那只仅剩的妖鬼的确没有攻击她。
在水中,她连同那颗鲛珠咽下了那恶鬼女子的舌尖血,沾染了她的气息。
妖鬼畏惧这道气息,并不会主动招惹于她。
“所以姑娘应该很清楚,我没有必要救你。”
裴鸢瞪大眼睛看着她,浑身都抖了起来。
但她的眼神里没有震惊,也没有意外。
李歌已经不需要借助她的玉离开这里了。
她又变得没有价值了。
亦如阿娘对她那般。
她是裴家独女,显赫光鲜,门楣高贵。
她的父亲是当朝户部侍郎,母亲是金家家主。
她上无兄长考取功名举官身,下无胞弟子承母业承袭制。
父亲因身体之故,再难有子嗣。
裴、金两家联姻,连镳并轸,看似群策群力,家族洪功远业。
可却因两家之所出,唯她一人,还是女儿之身。
以至于两大庞然世家,日薄西山渐起式微之相。
大周朝堂,女不从文,虽近些年来,周国四兴宗门道教,崇尚修行亦可有所大作为。
可她天生体弱,经不得半点风浪摧残。
就连家族客卿大巫师也说她根骨不佳,即便送入静台山中悟道修行,也不过是虚耗光阴。
纵有尊高身份,千金之躯。
家族之中无人对她寄予厚望,她如寻常闺阁女子般,困于高墙大院,锦衣玉食的娇养着。
自她记事起,父母对她在家中的要求无不应予。
而她对于家族唯一的价值,是以女子的身份,延续血脉。
为裴、金两大世家诞出一个优秀的男丁继承者。
她今年已满十八,此番若能够顺利回到家中,年底将至,父亲便会为她开始择婿。
人生匆匆,留给裴鸢的时间与机会从来不多。
裴鸢在那片金堂玉马的囚笼枷锁里第一次起挣扎的念头。
其实她也不清楚自己到底想要什么,她苦苦压抑,从未奢望待到重来之日。
众生皆苦,她这小小烦恼不过沧海一粟。
金枝玉叶的身份反倒显得她更像是无病呻吟。
可是这具体弱的身体,她就是在终日沉默里释放着不甘心。
她就是想要多此一举地无病呻吟,想要向父亲阿娘证明,她的价值不仅于此。
她是经得起风浪的。
将死之际,事实证明,她的价值果真就……仅此而已。
失了家族依靠,她甚至连活着这么简单的事,也不过是苟延残喘、负隅顽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