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下旬有一场竞标。
竞标方是城北的一个智慧城市项目,涉及交通信号系统的智能芯片方案。谢凛的公司是三家候选之一,另外两家是行业里的老牌企业。竞标当天在一个政府会议中心,谢凛带队,靳容也跟着去了。
会议中心的某处正巧在装修,脚手架搭了一半,工人正在搬运建材。谢凛团队从走廊穿过去的时候,靳容走在他右后方半步的位置。
事情发生在第二个转角。
一个工人搬着一块钢化玻璃从侧面出来,玻璃没固定好,从手推车上滑了。玻璃的边角朝谢凛的方向倾倒,速度不快,但玻璃很大,砸上去至少是一道口子。
原著里这个场景是给谢凛安排的,玻璃砸在他肩膀上,见血,送医院。温柏在旁边,心软了,旧情复燃了一点,贺铮在旁边吃醋,接下来就是修罗场。
但靳容在玻璃滑下来的一瞬间伸手推了谢凛一把,把人往旁边带了一下。
谢凛被推开了半步,玻璃的边角擦着靳容的左臂外侧划过去。
不是大伤,玻璃的边角不算锋利,划开了一道长口子,大概七八厘米长,不深,但见血了。血珠从皮肤上渗出来,把白衬衫的袖子洇了一小片红。
谢凛回头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
靳容站在那里,左手垂着,袖子上有一道深色的痕迹,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像是发生了一件不太重要的事。
“你……”
谢凛的声音变了。
“你怎么样?”谢凛走过来。
嗓子眼里有什么东西猛地收紧了,声带被勒住,发出来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低、要哑、要短。
“没事,皮外伤。”
谢凛的手伸出来,在半空停了一秒,没有碰他的手臂,只是扶住了靳容。
“去医院。”
“不用,先简单处理一下就行,还有正事呢。”
谢凛没听他的,他打了电话让人把车开到楼下,把靳容送到了最近的医院。
……
最后竞标的事是交给了带过来的团队其他人去做的。
护士过来消毒上药包扎。靳容坐在椅子上,胳膊被拉过去的时候咧了一下嘴。伤口不算疼,但酒精碰到的时候有点蛰。
谢凛没有坐下,他站在靳容旁边,从头到尾没说话。他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在微微发抖。
包扎完了,护士说了句“不深,按时换药就行”。谢凛拿起药单去取药,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袋东西。消炎药,碘伏,纱布,医用胶带。
回了靳容的公寓,靳容坐在沙发上,谢凛搬了把凳子坐在他面前,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的呼吸频率不对,太快了,快过正常状态,快过他刚跑完步的频率。谢凛有在控制,但没控制住。
谢凛离得很近,低头的时候,呼吸扫在靳容的肩膀上。靳容能闻到他的信息素,很淡,带着一股压抑着的焦躁。
谢凛的手指碰到了靳容手臂旁边的皮肤。那一小片皮肤是完好的,干净的,温热的。
他的手指在那里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靳容也就看着他的手指移开。
“不严重。”靳容说。他抬了抬包好的左臂,“皮外伤。”
谢凛没说话。
他在看靳容的脸。
“你推我干什么?”谢凛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个度。
“玻璃要砸你了。”
“它砸不着我。”
“我看它要砸着。”
“你判断错了。那个角度砸不到。”
“那就当我判断错了。”靳容笑了一下,“反正也没大事。”
谢凛的嘴唇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的手不抖了,但他的下颌线绷着,太阳穴的筋在跳。
靳容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跟伤口无关的话。
“你靠这么近干什么?”
谢凛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半米,确实比他平时站的位置近。平时谢凛跟人说话至少保持一臂的距离,这是谢凛的社交习惯,不刻意,但从未打破。
谢凛没立刻退开。
他应该退开的,谢凛自己知道。但他就在那里,仿佛脚底生了根。
一时间,两人都没说话。
过了许久,谢凛站起来的时候,凳子往后挪了一下,腿擦过靳容的膝盖。
“明天我帮你换药。”他说。
“我自己来就行。”
“……我来。”谢凛又道:“你是因为我才受伤的。”
还没等靳容回复,他就转身走了。走得很快,跟逃一样。
“……行吧。”
谢凛收拾完东西,站在客厅中间。他应该走了,伤口处理完了,药也带了,事情做完了。
谢凛站在那里,又看了靳容一眼。
靳容靠在沙发上,右手搭在膝盖上,脑袋微微歪着。头发有点乱,手臂上露出敷料和胶带的边缘。灯光从头顶照下来,他的脸一半明一半暗。
谢凛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以前他看靳容的时候,目光看向的是整张脸,现在他在看的,是手,是嘴唇,是微乱的头发,是有点疲惫的眼睛,是被衬衫领口遮了一半的锁骨线条。
谢凛在心里说:他受伤了,他因为推了我才受伤。
这个念头让他的胃缩了一下。
“走了。”谢凛说。“早点睡。”
他走到门口,换了鞋,拉开门。
“谢凛。”靳容在沙发上叫他。
他回过头。
“谢谢。”
谢凛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上。门外的走廊灯亮着,白光打在他背上。
“不用谢,应该是我感谢你才对。”
他关上了门。
……
那天晚上谢凛回到家,洗了澡,坐在床上。
他闭上眼。
脑海里浮现的是在靳容家时的画面。靳容坐在椅子上,左臂缠着白色的绷带,衬衫袖子卷到肘弯,露出一截小臂。
他抬头看谢凛的时候,眼睛在客厅的灯光下很亮,表情是松弛的,像在说“这点小伤有什么好紧张的”。
谢凛的手指在被子上面收紧了。
他在想一件事情,他在这里竟然想去碰靳容的脸。
不是检查伤口,不是想帮他卷起袖子,就是想碰碰他的脸,想用手指碰他的颧骨,碰他的眉骨,碰他眼角下面那片肌肤。
这个念头是在靳容抬头看他说“你靠这么近干什么”的时候冒出来的。冒出来的那一秒他整个人僵了,像触电一样。
他逃跑了。
他什么时候变成会逃避现实的人了?
谢凛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冷气没开,夏天的夜晚闷热,但他觉得冷。不是皮肤上的冷,是胃里,胸腔里,某个他说不出位置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收缩。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
那天晚上,谢凛做了一个梦。
梦里还是在那个房间,靳容坐在沙发上,灯没开,黑暗里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光。谢凛站在门口,跟现实中一样,但梦里他没有离开。
他走进去了。
他走到靳容面前,蹲下来了。
梦里靳容的眼睛是红的,像哭过。现实中没有,梦里却看到了。
谢凛看着那双泛红的眼睛,伸手把靳容额前的碎发拨到一边。指尖碰到了靳容的额头,皮肤是凉的。
靳容没有动。
谢凛的手没有收回来,它停在靳容的脸侧,指腹贴着颧骨的弧度。他感觉到靳容的皮肤在他指尖下面微微升温。
然后靳容抬起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不是拉开,是握住了,手指扣在谢凛的腕骨上,力度不重,但很牢固。
像是一个回答。
谢凛的呼吸停了。
他看着靳容的眼睛。靳容也在看他。梦里那双眼睛里有他在现实中从未见过的东西,一种很安静的、不带任何情绪的注视。
谢凛差点俯下身去。
差一点。
然后他醒了。
谢凛坐在床上,后背全是汗。窗外的天还没亮,空调在嗡嗡地响。他的右手攥着被单,指节发白。
他松开手,看着自己的掌心。
然后他把手放下了,放到身体旁边,压在被子下面,像是在藏什么。
心跳还没平复,不是那种噩梦后的心悸,是另一种热意从胸腔往四肢蔓延,像一杯温水倒进空了的胃里。
梦里的触感还在,靳容额头的温度,颧骨的弧度,手腕上被握住的位置。
谢凛下床去了洗手间,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水顺着下巴滴进洗手池里,声音在凌晨四点的房间里很清晰。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谢凛在心里说:我梦到我蹲下来,我碰了他的脸,我差点……
这都是些什么?
谢凛的脑子在飞速运转,把梦境的每一个细节拆开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