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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三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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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蹲下来靠近,朋友一般不会这样,朋友会拉一把椅子坐在旁边,或者站着问“你还好吗”。

蹲下来是一个不对等的位置,是一个主动把自己放低的位置,是一个……只有面对你在乎的人才会做出的姿态。

他碰了靳容的脸,他为什么想要碰他的脸,朋友也不会用那种方式碰对方的脸。

那种力度是轻的,是试探的,是带着某种期待的。他在期待什么,他在期待靳容不躲开……他在期待靳容回握住他的手腕。

他在期待一个只有恋人之间才会有的回应。

完了。

这两个字从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谢凛的手又攥紧了。

因为他知道,他再也没办法用“朋友”来解释了。

谢凛关了灯,回床上躺下,却没有再睡着。

……

接下来几天,谢凛变了。

变化很细微。他开始主动找靳容,但他找靳容的方式很笨拙。

第一次。

谢凛约靳容吃饭,说有事谈。

到了餐厅坐下来,菜单还没翻开,谢凛已经把一肚子话排好了序。从“你上次受伤的事”开始,到“我最近在想一些问题”,到“我对你有一些不太正常的反应”。每一句都在脑子里过了至少三遍。

靳容坐下来,看了他一眼。

“什么事?”

谢凛看着他的脸,靳容的伤口还在恢复期,坐姿有点偏。

谢凛张了张嘴,排好的那串话在嗓子眼堵了一秒,然后被什么东西冲散了。

“……没事。就是吃饭。”

靳容看着他。“你专门约我出来吃饭,又说没事?”

“……不能没事吗?”

靳容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嘴角弯了弯就收回去了。

谢凛看着那个笑,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涌,他咽了回去。

那顿饭吃了两个小时。

他们聊了行业趋势,聊了最近一组芯片的测试数据,聊了最近被热炒的一起企业并购案。

什么都聊了,就是没聊到一开始他想聊的。

结账的时候谢凛先掏了卡,靳容说“我请”,谢凛没理他。

出了餐厅两个人站在街边。夏天的傍晚,天还亮着,行道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了。”靳容说。

“嗯。”

靳容转身往左走,谢凛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过了几秒,转身往右走。

走了大概十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靳容的背影已经混进了人群里,看不见了。

谢凛愣了两秒,又转身走了。

第二次。

深夜。谢凛躺在床上,手机举在脸上方。

他打开跟靳容的聊天框,打了一行字:“我想跟你说说一件事。”

看了两秒,删了。

又打了一行:“最近我有些想法不太对。”

看了三秒,删了。

又打了一行:“你那天受伤之后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删了。

最后发出去的是:“睡了吗?”

发送的那一刻谢凛就后悔了,这像什么?像深夜骚扰,还像那种找不到借口就硬聊的深夜骚扰。

靳容回:“没,怎么了?”

谢凛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最后回的是:“没事。早点睡。”

靳容:……?

谢凛把手机扣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谢凛想说的话是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他就是有话想说,但他又说不出来。

因为谢凛一旦说出来,他们就不是现在这样了。现在这样……还能退回去,说出来他们就退不回去了。

但我已经退不回去了,对不对?

从那个梦开始,从他在梦里想碰靳容脸的那一刻开始。

他退不回去了。

谢凛把被子拉到胸口,闭上眼,心跳还是快的。

……

第三次,凌晨三点。

谢凛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桌上放着一杯威士忌,喝了一半,冰球化了大半,酒液颜色被稀释成浅琥珀色。

谢凛拿起手机,翻到了跟温柏的聊天记录。

最后一条停在一年前。

温柏:那就这样吧。

谢凛:好。

谢凛往上翻了翻。更早的记录也很短。

温柏发过“今晚不回来吃饭”。发过“水电费交了”。发过“离婚协议在桌上”。

都是事务性的通知,没有闲聊,没有废话,没有“你在干嘛”或者“到家了吗”。

每一句都有用,每一句都在传递信息,没有一句是多余的。

但好像让他们的关系变得多余了。

温柏给他买过东西,围巾,手套,某次出差带的特产。谢凛收到之后会在日程表上记一笔,找个合适的时间回一件价格相当的礼物。这个过程像完成一项社交义务,礼尚往来。

一进一出,账目平衡,谁也不欠谁。

谢凛关掉了跟温柏的聊天窗口,打开了跟靳容的。

往上翻。

靳容发过:“你今天开会说的那个方案我觉得可以。”

发过:“到家了吗?”

发过:“你嘴唇有些干了,别光喝咖啡,也多喝水,把咖啡当水喝,可对肾功能不好。”

发过一张超市货架的照片,配文:“你买的那款水饺我也买了,尝尝看味道怎么样。”

发过一张展览的门票照片,配文:“这个值得看。”

发过:“外面下雨了,你带伞了吗?”

一条一条的,谢凛往上翻了很久,翻到了最开始。

那时候他们的聊天记录还很短,全是工作。后来工作中间开始穿插别的东西。一个链接,一张照片,一句跟工作无关的话。穿插得越来越多,多到工作的消息反而变成了偶尔的点缀。

谢凛翻了很久。

酒杯里的冰球全化了。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虹膜映成浅灰色。

谢凛看着那条“你嘴唇干了……”

那天是冬天,在公司加班。暖气太干了,而且忙起来也顾不上喝水,他没注意。靳容看到了,没当下问他,走的时候在谢凛桌上放了一管润唇膏。不是什么大牌子,就便利店那种国民牌子。

谢凛当时拿起来看了一眼,用了。第二天靳容来公司,没提这件事。

温柏从来没有注意到他嘴唇干不干,温柏给他买过围巾,选的颜色和款式都挑不出毛病,但那是按照某种标准选的,不是按照谢凛这个人选的。温柏发消息的方式也更像在跟一个合租室友沟通家务分工。

但靳容在意,谢凛也还记得靳容放的那管润唇膏是薄荷味的。

还有一次靳容听他咳嗽了两声,后来递过一杯热水说“你嗓子不太好,少喝咖啡”。

谢凛把手机放下了。

他喝了一口酒,威士忌的辣意从喉咙滑到胃里。

跟温柏在一起的时候,付出和回报是称量的。你给我一件围巾,我回你一份等价的礼物。不拖欠,不亏欠,像两家公司做生意,各自把自己的部分做好,交换,平衡,维持。合同签好,各自履约。

跟靳容不一样。

靳容给他带咖啡,不是因为谢凛给他带过什么。靳容把感冒药放在公文包里,不是因为谢凛之前帮过他什么。

靳容开窗透气,给他台阶下。靳容调高车内温度,没说为什么。靳容推了他一把,自己挨了一道长口子。

这些事情没有回执,靳容做了就做了,没记在账上。

因为靳容不会跟他算账,靳容给他带早餐不会期待他回一顿午餐,靳容在暴雨天给他开窗缝不会记一笔“人情”。

于是谢凛在机场给靳容买恐龙冰淇淋不是为了让他回一个惊喜。

谢凛自己也变了,他买冰淇淋,只是因为看到那个恐龙造型的时候就想到了靳容。他把外套披在靳容肩上,是因为靳容不舒服。他凌晨两点半开车四十分钟去接人,也是因为靳容发了一条“我好像发烧了”。

谢凛做这些的时候没想过回报,他甚至没想过原因,他只是做了。

那些东西不计入成本,不产生负债,不结清,不归零。

它们只是在那里,积累着,像水滴一样,一滴一滴地渗进石头的缝隙里,以为这什么都没发生,但石头已经有变化了。

谢凛坐在书房里,盯着那杯化完了的威士忌。

他没有再问自己“这是什么”。

他已经知道答案了,只是那个答案太跟他的常识认知不兼容了,谢凛需要时间把它装进去。

认清的那一刻来得很平淡。

不是暴雨天,不是深夜,不是什么戏剧性的场景,是一个普通的早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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