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吃完饭之后,他和陆清言像往常一样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陆清言的脚步明显放慢了。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一步一步往前挪,好像前面是刑场一样。
靳容看着他这个样子,又好笑又心疼。
他忽然说:“要不我下午也过来玩吧。”
陆清言猛地抬头。
“托管班没有我的床,我睡不了午觉。”靳容继续说,语气轻快,“但我可以下午过来,在旁边陪你玩。虽然没有下午茶,但你可以把你的分我一半……开玩笑的,我可以回家吃。反正就是过来玩,又不占地方。”
虽然靳容没全交托管费,下午茶也没他的份,但就在旁边干玩着呗。没椅子?那就坐陆清言的椅子。他们两个人轮流坐一会儿,轮流站起来。
——这脑回路一冒出来,靳容立刻意识到自己确实是有点被同化了,想什么都是小孩段位的。幼儿园又不缺那几把椅子,随便从隔壁放假的空教室搬一把过来就行。哪有老师真能忍心眼睁睁看着两个小孩可怜巴巴地轮流站着的?
陆清言的眼睛瞬间亮了。
没有那种夸张的“哇”的一声叫出来,却是一种很细微的变化,眉头舒展开了,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整个人从刚才的蔫巴巴的状态里活了过来。
但问题来了,怎么具体操作?
如果吃完午饭走了,下午再进来,幼儿园午休时间其实也不长,那就有点麻烦靳容他要多折返一来回了。
其实靳容早上起床那么晚,睡眠时间那么长已经睡足了,中午午觉他也并不是非睡不可。
于是,靳容灵机一动,想出了一个绝妙的馊主意。
“我中午不回去了。”靳容压低声音,凑到陆清言耳边,神神秘秘地说,“我藏起来,等你睡醒了,我再从大门口转进来,假装我是刚过来的。”
陆清言的眼睛更亮了。
那种肉眼可见的开心,虽然脸上还是绷着的,但眼角眉梢的冷气一下子散光了。靳容对比了一下,发现陆清言的“嘻嘻”和“不嘻嘻”,对他来说已经是非常明显的信号了。
“你回去睡觉,”靳容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副大哥的派头,“我在滑梯那边等你,那里好躲。”
“真的?”
“真的。”靳容点头,“而且我明天也来。”
“后天也来?”
“后天也来。”
“大后天?”
“……都来。行了,快进去睡午觉吧,下午见。”
陆清言走了几步,又回头。
靳容站在原地,朝他挥手。
他这才转身,脚步轻快地往教室方向走。靳容看着他的背影,心想这小孩真是太好懂了,什么情绪都写在脸上……不,也不是写在脸上,是写在整个人身上了。
靳容看着陆清言进去,然后自己找了个地方躲了起来。
这场突如其来的“躲藏战”,比靳容想象中要有意思。
既要躲避老师的视线,又要避开巡逻保安的检查。这不仅是体力的考验,更是智力的博弈。
躲藏这件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有点难度。
幼儿园的安保不算严,但老师偶尔会四处走动,门口还有保安。被老师看到,不一定会被严厉批评然后赶人,但绝对会被抓住盘问一番,也肯定会顺理成章地打电话通知给家长,那他“下午回家自己待着”的特权就要被取消了。
被保安看到更惨,人家会误以为他是从托班偷偷溜出来玩的不听话小孩,直接拎回教室。
所以他要躲过这两拨人。
靳容一开始选定了儿童滑梯。
那是一个那种很大的、组合式的大型塑料滑梯,里面有个半封闭的管道,红色和黄色的管道连接在一起,弯弯曲曲的,小孩子可以在里面钻来钻去。
靳容钻进去之后试了试,发现:不行,太热了。
七月中旬的大夏天,滑梯在太阳底下暴晒了几小时,塑料还不散热,在里面待了一会儿就像进了蒸笼。
靳容感到又热又闷,钻进去不到两分钟就一身汗,他小心翼翼地从滑梯口探出头,观察外面的动静,确定没有人之后,赶紧像只泥鳅一样溜了出来,钻到了滑梯底下。
滑梯下面倒是阴凉,水泥地上铺着软垫,这里阳光被上面的滑梯挡住了,还有风吹进来,凉快得很。
整个滑梯的结构是用几根粗壮的金属杆支撑起来的,底层有一个空间,小孩可以蹲在里面。靳容钻到下面,发现这里舒服多了,而且视野刚刚好。
他蹲在角落里,透过金属杆的缝隙往外看。这个位置极佳,能看到托班的窗户和走廊,老师进出都能看见,但他躲在阴影里,不容易被发现。
而且遮蔽性也不错。
靳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T恤,庆幸自己今天选了一件饱和度偏低的藏蓝色。要是穿个白色的,在这个阴影里估计跟个灯泡一样显眼,可能一眼就被看到了。
靳容蹲在滑梯底下,百无聊赖。
他不能乱动,不能出声,只能静静地待着。但他觉得这件事还挺有意思的,像在玩一个躲猫猫的游戏,只是时间长了点。
靳容可以看到老师从走廊出来,有时候是去上厕所,有时候是出来透口气,或者聊几句闲天。每当他看到有人往这边走,就往里缩一缩,屏住呼吸,等人走了再放松下来。
午休时间不长,但对于一个什么都做不了的小孩来说,还是有点难熬。
他开始思考明天要不要让吴女士给自己买一套迷彩服。
穿迷彩服躲在这里,肯定更安全隐蔽。
对于靳容这个奇思妙想的小脑袋瓜来说,这简直就是一场酣畅淋漓的潜入游戏。哪怕只能蹲在这里发呆,啥也不能干,他也乐此不疲。那种“我在执行秘密任务”的紧张感,给无聊的午后增添了很多刺激的调味料。
与此同时,托管班的教室内,气氛很安静。
幼儿园午休时间,窗帘拉上了,屋里昏昏暗暗,只有空调运转的细微声响。
陆清言躺在靠窗的小床上,翻来覆去。
他睡不着。
心里像是揣了一只小兔子,一直在蹦跶。他知道靳容在外面,藏在滑梯那边,但他不知道靳容现在还在不在。会不会觉得无聊先走了?会不会觉得太热了?会不会已经被老师发现赶走了?
他很想从窗户往外看一眼,看看靳容。
陆清言又胡乱猜想到,如果靳容是因为被发现才走的,那就不是他故意违背约定的。可一想到靳容可能被老师训斥,他就觉得心里堵得慌。
各种猜测在脑海里打转,画面一会是靳容被保安像拎小鸡一样拎走,一会是靳容无聊地打哈欠,一会又是靳容在滑梯下等他等睡着了。
陆清言忍不住把头抬起来,想往窗外看看。
床位靠近窗户,他只要稍微抬头就能看到外面的游乐区。但他不敢抬得太高,动作幅度不敢太大,生怕被巡视的老师发现。
陆清言眯着眼睛从窗帘缝隙里往外瞄,看到的景象跟平时一样——空荡荡的游乐区,深绿色的塑料跑道,还有那个巨大的滑梯。
他没看到靳容。
他看不清滑梯底下有没有人,是因为靳容藏得太好,还是因为他已经不在那里了?
陆清言的心往下一沉。
他又躺回去,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实在忍不住,又抬头看了一眼。
还是没看到。
他开始胡思乱想。
靳容会不会被老师发现了?被赶走了?或者他等得不耐烦,先回家了?又或者他只是换了个地方躲,躲到更远的地方去了?
陆清言越想越睡不着,他翻了个身,又翻回来。
过了几分钟,还是不放心,又抬起头来看一眼。重复了几次之后,终于引起了老师的注意。
“清言?”老师轻声走过来,“怎么了?为什么不睡觉?一直看窗外,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陆清言吓了一跳,差点没绷住表情。他不太会撒谎,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老师看他虽然醒着,但也没吵到别的小朋友,就没有太严厉,只是叮嘱道:“睡不着也没关系,闭目养神,不要出声哦。”
陆清言点点头,乖乖躺好。
但他哪里静得下心。那种焦躁的感觉像蚂蚁一样爬满全身。过了几分钟,他实在忍不住了,举起手小声说:“老师,我想去厕所。”
老师点点头,示意他自己去吧。
陆清言如蒙大赦,穿好鞋子,快步走出了教室。一进走廊,他就忍不住往滑梯那边张望。
确定教室里的老师没往外看,他犹豫了一下,心一横,小跑着向游乐区冲了过去。
到了滑梯外围,他又停下了,探头探脑地转来转去,不敢太大声。
“靳容……”他用气音喊了一声。
没回应。
他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难道真的不在了?
正当他急得眼眶有点发酸的时候,身后突然被人戳了一下。
陆清言吓得差点跳起来,猛地回头。
靳容蹲在他身后,一脸好笑地看着他。
“太好了……”陆清言长出了一口气,肩膀都垮了下来,“你还在这里,没被抓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