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然还在，我能被抓走？”靳容挑了挑眉，压低声音，一脸“你小看我了”的表情。

“你不睡觉跑出来干嘛？”

“我看不到你，以为你被发现了。”陆清言说，“我怕你被老师赶走了。”

“我藏得好好的，怎么会被赶走？”靳容哭笑不得，“我藏得可好了，你没发现我不就证明了吗？”

他看了一眼陆清言焦急的脸，又看了一眼教室方向，推了他一把：“行了，快回去吧。时间长了老师该出来找你了，到时候把咱俩一锅端了，那才叫完蛋。”

陆清言虽然回去也睡不着，但还是很听话地点点头，还想说什么，但远处传来脚步声。他只好站起来，小跑着回了教室。

靳容继续蹲在滑梯下面。

小孩子的大脑本来就容易犯困，他在家里睡懒觉睡够了，但蹲在这里实在无聊，眼皮就有点抬不起来。靳容靠在金属杆上，听着远处的蝉鸣和偶尔传来的声音，意识渐渐模糊。

他不想睡的，怕睡过头了，但小孩子的大脑不听他的，他又没有手机没有书，什么都没有，只能靠发呆打发时间。

在阴凉通风、还有微微风吹过的环境里，加上长时间的无所事事，小孩子的精力储备本来就有限，靳容坐着坐着，头一点一点地发呆，最后竟然真的睡着了。

托班午休结束的铃声响起的时候，靳容完全没听到。那个挂在墙上的大喇叭，放的是欢快的儿歌。这声音吵醒了绝大多数午睡结束的小朋友，却唯独没吵醒躲在滑梯底下的靳容。

放铃声的喇叭离滑梯有点远，声音传到这边已经不太清楚了，再加上他睡得太死，根本没被影响。

教室里，小朋友们陆陆续续醒了。

老师组织他们穿衣服、喝水、上厕所、洗手，让他们从午睡状态慢慢缓过来。

午休结束后，本该有一段十分钟的安静游戏时间，比如手指操或者念童谣，用来帮助小朋友们从睡梦中清醒过来。但这期间，陆清言心不在焉、坐立不安。

平日里最安静的那个小孩，今天总是动来动去，一会儿摸摸口袋，一会儿看看门口。这种异常的行为让老师不由得侧目。

又过了五分钟，到了下午茶时间。

陆清言本来想趁老师发零食、大家乱哄哄站起来走动的时候，溜出去看一眼靳容。结果，老师先一步叫住了他。

“清言，你今天怎么了？”老师蹲下来，关切地摸了摸他的额头，“是不是中午没睡好，不舒服？还是有什么心事呀？”

这一耽搁，时间就过去了。等老师确认他没发烧，放他走的时候，下午茶已经发下来了。按照规定，大家又要乖乖坐在座位上吃。

他一直在等下课，等一个机会出去找靳容。但安静游戏之后是下午茶时间，老师发点心和牛奶，让小朋友们在座位上吃。

陆清言没胃口，他看着手里的点心，一口都吃不下去。

陆清言把零食小心翼翼地包装好，塞进了口袋里。这是他特意省下来的，怕靳容在外面等久了饿肚子。

好不容易熬到下午的自由活动时间，陆清言第一个冲出了教室。

他在游乐区转了一圈，滑梯底下空空如也。

靳容不在。

那一瞬间，陆清言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刚才睡醒的时候没看到靳容进来。现在出来找，也没看到人。难道真的被抓走了？还是……还是因为饿晕了？

他突然想起来大人说过的一种病，叫低血糖。说是不按时吃饭，饿狠了就会晕倒，甚至会有生命危险。

靳容中午虽然吃了饭，但现在已经是下午了，这么热的天，又没喝水，又没午睡，会不会就在角落里默默饿晕了？

陆清言越想越害怕，越想越觉得画面真实。他仿佛看到了靳容面色惨白地倒在滑梯底下的惨状。

他急得眼眶都红了，顾不上喊名字，直接一头钻进了滑梯底下的阴影里。

“靳容——！”

没人应。

他又往里面钻了钻，终于在角落里看到了那个缩成一团的小身影。

靳容还靠在那里，脑袋歪在一边，睡得正香。

陆清言冲过去，手都在抖，却轻轻摇了摇他。

“靳容……靳容……”

靳容没醒。

陆清言又推了推，这次稍微用力了一点。

“靳容？”

靳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眼神还有些发直，完全是一副“我是谁我在哪”的懵逼状态。看到陆清言正盯着自己，一脸担忧。

“你怎么了？”靳容打了个哈欠，“已经下午了？”

陆清言看到他醒了，那口气才终于松了出来，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他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掏出那包被压得有点扁的零食，递到靳容嘴边。

“快吃……”陆清言的声音带着哭腔，“你是不是饿晕了？快吃点东西……”

“我不饿啊……”

“你睡这么久，肯定饿了。”陆清言坚持，“吃。”

靳容被他塞了一手的点心，有点懵。盯着那包零食，又看了看陆清言那副如临大敌的表情，大脑宕机了足足五秒钟。

等等。

饿晕？

他看了看手里的零食，又看了看陆清言。

虽然刚睡醒，虽然懵，但靳容还是乖乖张嘴咬了一口。陆清言见他吃了，这才稍微放心了一点，一直盯着他嚼完吞下去，手还随时准备帮他拍背顺气。

靳容一边嚼着那块有点压扁的小饼干，一边看着陆清言那张紧张的小脸，心里突然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好笑，又有点暖。

这小孩到底在脑补什么惊天动地的剧情啊？搞得跟他现在偷溜出来投喂流浪小猫似的。他明明就是睡着了而已，而且一点也不饿，中午吃得挺饱的。

但靳容没解释。

就这么呆呆地吃着，任由陆清言紧张地盯着他。那一刻，夏日的燥热散去了，剩下的只有那种被人在乎着的、实实在在的妥帖感。

等彻底清醒过来，靳容才搞清楚状况。

原来是他睡过头了，没听到铃声。而陆清言以为他出事了，特意跑出来“救援”。

“行了，我没事，就是睡迷糊了。”靳容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吧，去教室，我假装刚从家里过来的。”

陆清言点头，跟着他往教室走。

靳容带着陆清言回到托管班，从门口晃悠进去，跟老师说自己从家里过来找陆清言玩。

老师们对此见怪不怪，反正托管班也不教什么正经知识，氛围本来就比较松散，就是看着孩子玩。多一个靳容不多，少一个不少，反正他不吵不闹，不会增加工作量，老师们也乐得清闲。

于是，这一下午，托管班角落里就多了个埋头看书、玩积木的小身影。

下午的时光很快过去了。

放学的时候，这是暑假以来，两人第一次一起走上回家的路。

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陆清言背着书包，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他时不时转头看一眼身边的靳容，嘴角总是忍不住往上翘，又强行压下去，想维持住自己酷酷的人设。

今天这一天太特别了。

每一个环节都像电影画面一样刻在他脑子里。

“明天……”走到楼下，陆清言忍不住开口，声音还有点哑哑的。

“你明天真的会来吗？”他又问了一遍。

“明天我也来。”靳容打断了他，非常上道地接话，“不过我明天不能睡着了，太丢人了。”

他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明天我会带本小书来，坐在那儿看书我就不会困了，也不会听不见铃声，更不会忘记进去找你了。”

陆清言的眼睛一下子亮得像两颗星子。

他不仅仅是因为靳容说明天会来而开心，他是因为靳容告诉了他具体的计划：带书来、看书、不会睡着、准时来找他。

这说明靳容不是为了哄他随口说两句，他是真的把这件事放在心上，甚至规划好了每一个步骤。

听着这些话，陆清言仿佛身临其境般看到了明天的画面：靳容坐在滑梯底下看书，阳光透过缝隙洒下来，风会拂过书页，然后午睡结束，靳容合上书，准时地出现在教室门口等他。

那种期待感，顺着血液流遍全身，让他对明天、后天，甚至整个暑假的每一天，都充满了热切的盼望。

“是什么书？”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陆清言不再问了，但嘴角微微翘着，整张脸都写着“我很高兴”。

他开始期待明天快点到来了。

不仅仅是明天，还有后天、大后天，大大后天。

“嗯。”陆清言用力点了点头，“明天见。”

“明天见。”

两扇门关上后，中间只隔着一堵墙。但这堵墙，好像再也无法隔绝那两个小小的、温暖的世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