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容说得轻描淡写,从陆清言书包里翻出他的笔记本,又抽走他枕边的校园卡,“你睡你的。签个到而已,能有多难?”
陆清言靠在床头,看着他。烧了快三十九度的人,眼神本该是涣散的,但他的目光却意外地专注。看了大概一会儿,他说:“周教授有时候会随机点名回答问题。”
“那我就说我不舒服,嗓子哑了。”
“你看起来不像不舒服。”
“那我表演一下。咳、咳咳……”
陆清言没再说话。大概是因为没有力气继续反驳,也可能是因为别的什么。他重新躺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教材在书桌上,左边第三本,今天可能讲正当防卫。”
“知道了知道了。”靳容拿起他的书翻了翻,教材是厚厚一本《宪法学导论》,密密麻麻的标注,和陆清言看租房合同一样的风格:红笔批注,黑笔划线,偶尔还有蓝色的小字补充。他合上书,塞回包里。
出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陆清言已经闭上眼了,呼吸不太平稳,胸腔起伏的幅度比平时大。台灯没关,暖黄色的光打在他侧脸上,把那层不正常的潮红照得更明显。
靳容把台灯关了,又把窗帘拉严实,才出门。
三教204,早上八点整。
靳容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把陆清言的书包放在桌上,翻开《宪法学导论》。教室里坐了大半,法学生大多安静,偶尔有几个在小声讨论昨晚的作业。空气里飘着咖啡和早餐的味道,暖气片嗡嗡地响。
周教授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头发花白,戴老花镜,说话不快但很清楚。他上课有个习惯,随机点名。不是抽查出勤,是随机点人回答问题,答不上来不扣分,但会记名字,期末平时分打折。
宪法课的大教室能坐两百人,最后一排是安全的,只要不抬头,教授连他是谁都不会注意。
靳容低着头看自己带来的小说,耳朵竖着,祈祷只要不点到“陆清言”就行。
前二十分钟平安无事。周教授讲了宪法的修改程序,又讲了公民基本权利的体系,节奏适中。靳容听得半懂不懂,但也没在意,反正他只是来替人签到占座的。
然后周教授翻了一页PPT,说:“好,我们来讲正当防卫。这个概念大家应该不陌生——陆清言,你来回答一下,什么是正当防卫的限度?”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靳容手里的小说差点掉地上。
他缓缓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刮出一声轻响,整个教室的视线正在往后聚集。后排的视角很好,他能看见每一颗脑袋转过来的角度,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从后往前传递。前排有人在偷笑,大概是觉得“陆清言”站起来的时候反应太奇怪了。
靳容清了清嗓子。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翻开的《宪法学导论》,上面陆清言的批注密密麻麻,但此刻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脑子里转了两秒,最后决定,用自己擅长的方式回答。
“正当防卫的限度……”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半个调,努力装出陆清言那种沉稳的感觉,“就像《老人与海》里的圣地亚哥。他与鲨鱼搏斗,不是为了杀死鲨鱼,是为了保护自己的猎物。限度在于,他不能在大鱼已经被鲨鱼吃光之后,还追到深海去杀鲨。那就不再是防卫了,是复仇。”
教室里安静了。
安静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后排有人噗地笑出来,像点燃了一串鞭炮的第一个引线,紧接着整间教室都笑了。一个法学院的学生,在宪法课上用海明威解释正当防卫,这个画面的荒诞感是实打实的。
周教授推了推老花镜,镜片后面的目光从困惑变成审视。
“你是陆清言?”他问。
靳容站在那里,手心有点汗。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策略正在崩盘。
“……是的。”
“替课?”
“……”靳容没回答,还想垂死挣扎一下。
教室里的笑声还没完全收住,但已经安静了大半。周教授的表情不太好看,“下课来一趟。”
靳容坐下的时候,觉得后颈有点凉。他低头看了眼手里的小说,心想,完了。
下课后,教室还有些人没走,周教授把靳容叫了上来。
“你叫什么名字?”
“靳容。文学院的。”
“替课属于学术诚信问题,你知道吧?”
靳容张了张嘴,正准备编个理由,什么陆清言突发急病、他是自愿来帮忙的、没有恶意……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教室后门被推开的声音。
陆清言站在门口。
靳容想,陆清言的同学群消息这么灵通的吗,把病倒在床上的人都喊过来了。
他穿着昨天那件白衬衫,外面套了件灰色开衫,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但站得很直,像一棵被风吹歪了但没倒的树。额头上有细密的薄汗,大概是走得太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