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授，”陆清言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他，“他是我室友，我发烧三十八度九，他帮我签到。他的回答虽然文学化了，但核心逻辑成立，防卫必须针对正在进行的不法侵害，事后追诉超出限度。这符合正当防卫的构成要件。”

陆清言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另外，朋友互助在紧急情况下可以适用‘紧急避险’的类比解释，替课虽然不对，但主观恶性极低，请求从轻处理。”

“你发烧了还来上课？”周教授看着陆清言苍白的脸，语气松了松。

“对不起教授。”陆清言说，“我是来解释的。他不知道替课违反规定，是我的责任。”

教室里又安静了，这次是那种看戏看到了精彩段落的安静。前排几个女生的目光在靳容和陆清言之间来回跳，表情微妙。

周教授叹了口气。

“行了，”他推了推眼镜，“陆清言，你先回去休息。这位——靳容是吧，你替课的事我会报给教务处，但看在情况特殊的份上，从轻处理，下不为例。你们俩各写一份检讨，下周交。”

“谢谢教授。”陆清言说完这句话，身体晃了一下。

靳容从后面快步走过来，手搭上他的胳膊。陆清言的体温透过衬衫袖子传过来，烫得不正常。靳容没说话，架着他的胳膊往门口走。

出了教室，走廊里的穿堂风灌过来，陆清言打了个寒颤，靳容把他的开衫拉紧了一些。

“你烧成这样跑过来干什么？”靳容的声音有点冲，但手上的力道很轻。

“你不该替我。”陆清言靠在墙上，呼吸不太匀，“被抓了处分记你档案。”

“那你烧到三十九度跑过来就万事大吉了？”

“我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陆清言没回答。他闭了一下眼，像是把什么咽回去了。然后直起身，往楼梯口走。

“快回去，等下还要吃药。”靳容跟上去。

“嗯。”

回去的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阳光很好，梧桐叶筛下来的光斑落在地上，一地碎金。

陆清言走得很慢，比平时慢了至少一倍，但没停下。靳容走在他左边，不远不近，手偶尔碰到他的袖子。

路很长，靳容走在陆清言身旁，看着他苍白的侧脸，忽然伸手碰了碰他的额头。

“你还烧着。”

“现在是三十七度八，低烧。”陆清言偏头躲开他的手，“死不了。”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靳容说了一句：“你们法学系都是诡辩家。”

陆清言：“你们文学系都是骗子。”

靳容：“我骗谁了？”

陆清言走了两步，才说：“骗教授说你是我……”

靳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以为是另一个方向的调侃——你替人上课还冒充室友，可不就是骗子。

“本来不就是吗？”他说。

陆清言停下脚步，转过来看他。

阳光从背后照过来，陆清言的脸逆着光，表情看不太清楚。但他的语气很认真，认真到和这个懒洋洋的上午格格不入。

“是。”他说。

就一个字。

靳容的笑容维持着，但有一个很短暂的停顿，像视频播放时掉了一帧。那一帧里，他大概是感觉到了什么，但还没来得及辨认，下一帧就接上了。

陆清言说完这个字，就转身往楼梯口走，脚步很快，像没等靳容。靳容在原地站了两秒，然后追上去，伸手揽住他的肩膀，把半边重量压在他身上。

“走啦走啦，回去吃药。”他拍了拍陆清言的肩，推着他往单元门走。

陆清言没接话。他的肩膀绷得很紧，靳容的手搭在上面，能感觉到布料下肌肉的轮廓。楼梯间的声控灯随着他们的脚步一层层亮起来，又一层层暗下去。

陆清言没再说什么。但那天下午他睡着之后，靳容坐在客厅沙发上，对着电脑屏幕发了会儿呆。屏幕上是没写完的稿子，光标一闪一闪的。

他想起陆清言说“是”的时候的表情，因为逆光，看不太清。但语气不像在回答“是不是室友”，像在说什么别的东西。

靳容摇了摇头，又把这个念头甩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