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三的元旦来得没什么仪式感。

靳容记得挺清楚，十二月三十一号那天，上午还有两节当代文学课，教室里稀稀拉拉坐了不到一半人，另一半已经提前进入假期状态了。

他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教授在讲新写实主义，他手机放在课本底下跟陆清言聊天。

陆清言发了一条：元旦不回去？

他回：我爸妈报了去云南的团，元旦这种假又不是春节，回去也是一个人待着。你呢？

陆清言：我妈去海南出差了。

靳容：那我们俩要守空城了。

陆清言：嗯。

靳容：晚上吃火锅不？

陆清言：可以。

靳容：去哪吃呢？

陆清言：在家里煮。

好吧，自从那次靳容吃路边摊导致急性肠胃炎之后，他再想吃什么，陆清言都更倾向于在家里复刻一份给他，起码家里的用料更卫生，更安全。

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两个人其实都不是那种非要把每个节日都过出花来的人，元旦也不是。

春节要回家那是没办法，元旦这种不尴不尬的节点，父母都出去了，回去也是对着空房子发呆，不如在学校搭伙吃顿饭过，还省了四张车票。

下午靳容去超市买了食材。他买火锅料从来不看配方表，什么顺眼拿什么。

肥牛卷、虾滑、鸭肠、午餐肉、土豆片、藕片、金针菇、宽粉，还顺手拿了一袋鱼豆腐和一包蟹棒。路过零食区的时候又拿了两包薯片和一排酸奶。

结账的时候购物车堆得像小山，收银员看了他一眼，说“同学你一个人吃啊”，他说“两个人”。

回到家把食材往厨房一摊，陆清言已经把锅架上了。电磁炉调到中档，底料是他从网上买的重庆牛油底料，掰了半块扔进去，水一开，整间屋子的空气都变成了红油的香气。

陆清言要开门窗散味，靳容说别开别开，外面冷。陆清言说不开这个味三天散不掉。两个人就这个问题僵了十秒，最后各退一步：客厅窗户开一条缝，厨房门关上。

玻璃窗上蒙着一层厚重的水雾，将窗外凛冽的寒风隔绝在另一个世界。屋内则是另一番景象：锅里红汤翻滚，牛羊肉的香气霸道地占据了每一寸空气，那是人间烟火最原本的味道。

食材一盘盘端上桌的时候，靳容把平板也搬出来了。架在火锅旁边，屏幕朝向两个人那边。他点开一部最近很火的狗血霸总剧，是某本小说改编的，他看过原书，现在专门来看剧版魔改成了什么样。

“你又看这种东西。”陆清言坐在对面，拿筷子把鸭肠涮了七秒，不多不少刚好，他涮鸭肠永远精确到位，然后捞出来放进碗里。

“这叫‘原著党监工’，”靳容夹了一片肥牛，“我得看看他们把这本‘本来就很离谱的书’翻拍成什么样了。”

第一集开头就是经典的霸总桥段。男主在酒会上对女主一见钟情，第二天直接去她公司收购了她老板的公司，然后把她调到自己身边当特助。

靳容边吃边吐槽：“这什么逻辑？收购一个公司就为了泡妞？这男主是没听说过什么叫利益冲突吗？”

陆清言筷子顿了一下，抬眼看了看屏幕。

“而且你看这个，”靳容指着屏幕上男主跟女二号的互动，“他跟女二号在国外注册结婚了，回国又追女主，这不重婚吗？”

“是重婚。”陆清言说。

“对吧！”

“《刑法》第二百五十八条，有配偶而重婚的，或者明知他人有配偶而与之结婚的，处二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陆清言头也不抬，拿虾滑往锅里推了推。

靳容看了他一眼：“你能不能看剧的时候不背法条？”

“你在看剧，我在看案源。”

靳容笑出声来，差点把嘴里的鱼豆腐喷出去。

剧情继续往下走。男主跟女主签了一份“契约恋爱协议”，内容是女主假扮女友三个月，男方支付报酬。靳容刚要吐槽这个设定有多老套，陆清言先开口了。

“这个合同无效。”

“啊？”

“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且内容违反公序良俗。根据《民法典》第一百五十三条，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的民事法律行为无效。把恋爱关系货币化，本质上是涉黄交易的花式包装。”

靳容把筷子放下了：“……你认真的？”

“此外，”陆清言继续，“如果男主在协议履行期间利用经济优势地位强迫女主发生性关系，还可能构成强制猥亵罪。”

“他没——好吧他确实有点那意思。”

“所以这部剧应该改名叫《法外狂徒霸总的自首日记》。”

靳容笑得肚子疼。笑完之后他拿起筷子，指着陆清言：“你毁了我看烂片的乐趣。”

陆清言翻了一页手边的电子版司法考试资料，他连吃火锅都在看资料：“你毁了我对司法实践的信心。”

锅里的汤底咕嘟咕嘟冒着泡，红油翻滚。窗外的天早就黑了，但元旦这天城市亮得不像普通的夜晚，远处有零星的烟花声，大概是哪个广场提前开始放了。

屏幕里的剧情演到男主跟女二离婚、女主出国、三年后重逢。靳容吐槽了三集之后渐渐安静了，注意力被剧情吸进去，不是因为好看，是因为太烂了，烂到有一种诡异的吸引力。

靳容端着碗，筷子夹着一块藕片在锅里涮，眼睛盯着屏幕，藕片涮了快两分钟都没捞出来。

陆清言伸手把他筷子上的藕片按到锅里去：“涮烂了。”

“哦。”靳容把藕片捞出来吃了。

后来平板的电量降到百分之十几，靳容插上充电器继续看。陆清言的司法资料翻了两章，锅里的汤底加了一次水。

到第十集左右，剧情终于推进到高潮：男主在雨中跪在女主楼下，女主在窗口犹豫。靳容嘴上说着“俗套”，身体却很诚实地往前凑了凑。

陆清言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一眼靳容的侧脸。

火锅的热气把靳容额前的头发熏得有点乱，脸被蒸汽和辣油弄得微微泛红。他盯着屏幕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咬下嘴唇，这是他专注时的习惯。

陆清言收回目光，喝了口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