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容其实很喜欢这种感觉，两个人即使做着完全不相干的事，只要在一个空间里，那种名为“陪伴”的氛围就会自动填充进空气的缝隙里。
十一点五十分左右，外面开始密集地放烟花了。
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噼里啪啦的，夹杂着偶尔的大型礼花在空中炸开的闷响。靳容把平板暂停了，端着碗走到阳台。
陆清言跟在后面，两个人挤在一米多宽的小阳台上，胳膊挨着胳膊。
城市的夜空被烟花照亮了。红的、绿的、金的，一朵接一朵在头顶炸开，然后像碎金一样洒下来，还没落到底就被下一波覆盖了。
空气里混着冬天夜晚特有的干冷气味，远处几栋高楼的楼顶似乎有人放仙女棒，星星点点的光在黑暗里画出弧线。
靳容端着碗，碗里还剩半碗汤底，油花在凉风里凝成了细小的圆点。他抬头看烟花，呼出来的气在冷空气中变成白雾。
远处隐约传来了倒计时的喊声，接着是一束大烟花冲天而起，在漆黑的夜空中炸开更绚烂的花火。
“又一年了，陆清言。”靳容看着天空，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消散。
陆清言站在他旁边，手插在开衫口袋里。烟花的光一明一灭地打在他脸上，把轮廓照得时隐时现。
“嗯。”
靳容偏头看了他一眼。
“你还在。”他说。
这句话靳容说得很随意，不是一个问句，而是陈述句。靳容不需要问陆清言会不会在，因为答案从来没有变过。
陆清言转过头看靳容，看着他被烟花映亮的侧脸，目光沉静。
“你不是也在？”
烟花在头顶炸开，最大的一朵，金色的碎屑像雨一样往下落。靳容没说话，转回头继续看天，陆清言于是也没再说什么。
两个人肩并肩端着碗站在阳台上，背后是还亮着灯的客厅和咕嘟咕嘟响的火锅，面前是漫天的烟花。
城市在夜色中熠熠生辉，像有无数颗星星坠落人间。
后来靳容回忆这个跨年夜的时候，想起来更多的不是烟花，不是狗血剧，不是陆清言背的那些法条。
靳容想起来的，是那句话说出口之后的那几秒里，陆清言说“你不是也在”的时候，看向他的那种极致温柔的眼神。
很久以后再想起来，竟然才发觉他们那些话好像不只是在说跨年这件事。
大三下学期，陆清言试探的频率明显降低了。
或者说，他换了一种方式。
以前的试探是语言上的，是跨年夜之前的那些：“如果我们一直合租”“如果我没有对象”，带着隐晦钩子的问题。
但每一次钩子抛出去，靳容接住的都是最表层的意思，像一块光滑的鹅卵石，钩不住，也扎不进去。
所以这一次，陆清言试探的是肢体。
契机大概是某个周五晚上。靳容不知道从哪搞来一台二手投影仪，非要在客厅搞“家庭影院”。
投影仪打在白墙上，画面歪歪扭扭的，颜色还有点偏绿。他调了半天，最后在投影仪底下垫了两本陆清言的法学书，画面才正了。
“为什么用我的书垫？”陆清言问。
“因为你的书厚。”靳容说。法学生的大部头，可比砖头还结实。
放的片子是一部文艺片，节奏很慢，画面压抑，讲一个男人在沙漠里走了一整天最后发现绿洲是海市蜃楼的故事。靳容说是“视听语言课作业要看”，实际上他自己也有点看不懂，看了十分钟就开始打哈欠。
他们坐在沙发上。说是沙发，其实是从二手市场淘来的三人座旧沙发，弹簧有点塌，坐上去会凹下去一块。
两个人坐在一起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往中间的凹陷滑。靳容滑下去之后懒得起身，就那么歪着，半靠在沙发背上。
电影放到中段，画面是大量的空镜——沙漠、天空、脚印、风。配乐很轻，几乎是白噪音。靳容的眼睛开始打架了。他往陆清言那边歪了歪，脑袋快靠上对方肩膀了。
陆清言感觉到了。
陆清言的身体先僵了一下，然后他动了，右手从身侧抬起来，绕过靳容的后背，搭在沙发靠背上。不是直接搭在靳容肩膀上，但手臂形成了一个弧度，像把靳容圈在了里面。
这个姿势很微妙，不是直接搂上，没有很直白的亲密，但边界模糊了。如果靳容靠过来，就会直接靠进他怀里。如果靳容不动，这个姿势看起来就像两个人正常坐在沙发上，只不过一个人手臂抬高了而已。
进可攻退可守，法学生式试探。
这个姿势，像是一个半包围的拥抱，充满了一种隐晦的占有欲。但只要靳容稍微往前倾一点，或者转过头，就能明白这个姿势的含义。
靳容确实动了。
他往旁边偏了一下头，看了一眼陆清言横在身后的手臂，然后。
“你干嘛呢？”靳容问，语气不是警惕是困惑。
“……空调冷了，怕你着凉。”陆清言说，声音很平稳。
“我不冷啊，而且你一条胳膊能挡几个风。”靳容轻轻推了推他，“你手别挡我了，我要看字幕呢。”
陆清言的手臂正好挡住了画面右侧的字幕区域。
陆清言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把手收回来了。
“哦。”他说。
靳容“嗯”了一声，继续看电影。没过多久他的头就歪到了另一个方向，靠在沙发的扶手上，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刚才差一点靠进了谁的肩膀。
陆清言坐在那里，盯着屏幕。沙漠里的男人还在走，太阳很大，所以映下的影子很短。
他默默地端起旁边的温水喝了一口，试图压下心头那股名为“挫败”的情绪。
好吧，这是一次失败的领地宣告。法官陆清言在心中做出了判决：由于当事人警觉性过低且对暧昧信号完全免疫，本次证据提交无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