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明明花了足够多的时间,甚至都放弃了自己的爱好,放弃了太多太多……
现实却并未回馈他什么,成功也不曾眷顾于他。
林审言没法融入班级,他的存在也被淡化,没人会关心,在意。
他孤身一人,逐渐变的孤僻。
绝望的从来不是不加人家,而是自己拼了命地追赶却仍旧无济于事,什么都改变不了。
这强烈的落差感才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高二下学期,大批无脸人的出现彻底打破了“平衡”。
他们就像是专门为学习而生似的,轻而易举地便将曾经所谓的“天才”挤下去,轻而易举地看列前方,大杀四方。
自诩“优秀”的优生们沦为了中等生,而曾经的中等生变为了差生,林审言的生存空间越发狭小,而身边的恶意一直如影随行,只增不减。
这些无脸人甚至连姓名都不曾有,他们每次的成绩都近乎于满分。
他们几乎垄断了年级前五十的位置,这批人的出现算是打破了“平衡”,世界的恶意开始膨胀,向所有人伸出了利爪。
因为成绩差,便会感受到如同实质的恶意,许多学生受不了莫大的压力,决定一跃而起做自由的飞鸟,有的则去寻找成为无脸人的方法。
功夫不负有心人,他们找到了,也明白了为什么无脸人们的成绩如此优异。
无脸人,无面人,没有五官也没有自我思维,就像是被格式化了的重复程序。
失去自我无疑失可怕的。
这让林审言觉得很可怕。
失去自我的林审言……还算是林审言吗?如果自己变成了无脸人……自己还算活过吗?
他无法承担失去自我的后果,于是,他没有随大众尝试变成无脸人。
第三学年,越来越多的学生在机械化的高压高强度的学习和生活中或主动或被动地成了无脸人。成了社会所期盼他们的样子。
冷静,程序化,没有生气。
所有人像共用了同一个脑电波,同时行动,做同样的事。
很可怕。
林审言只是沉默着看着昔日的好兄弟一个接一个地离开,明明前一天还在嬉笑聊天,第二日早晨醒来却什么都变了,他们一个接一个离开。
林审言不明白为什么,却也从未谴责过怪过他们,每个人都有选择的权力,每个人都有不得音悦的苦衷。
世界应同化,只有同类才会被接受,在这个世界,自我才是最廉价,最不值一提的东西。
班上出现越来越多的无脸人,到后来,只剩下了他一个人,格格不入,其行异类。
长久以来的压迫和冷眼让林审言陷入了极大的自我怀疑中去,像淤泥沼,要将他吞噬。
难道……他一直以来坚持的……真的不对吗?
他到底在坚持什么?在固执什么?
他又为什么会固执呢?
因为长期的自我怀疑让林审言感到迷茫,他的立场变的摇摆不定,终于,他的右脸开始淡化,就像是水墨褪色一般,存在的痕迹开始被抹平。
就在这个时候,身边那些如影随形的“恶意”突然减少。
意料之外的,老师开始表扬他,一直把他当空气的同学也会主动与他聊天,甚至一直对自己不闻不问的家人也开始对他嘘寒问暖。
所有人都惊喜于他的褪变,世界又在重新接纳他,他也得以在世界中找到一席之地。
尝到甜头的林审言逐渐放纵了自己,直到右脸的五官完全消失。
直到有一天,他偶然间瞥见了搁在一旁积了灰的旧日记本,枯燥的生活很无趣,偶然间出现的日记本倒给了他带来了几分好奇,他有些疑惑又有些好奇。
自己原来……是写过日本的吗?
好好奇,这里面写了什么。
他捡起日记本轻轻拍了拍,刹时间尘土飞扬,被时间用灰尘掩盖住的记忆也蠢蠢欲动,将要破土而出。
林审言被灰尘呛得咳嗽了好半天,待缓过神后才坐下来看,像是以第三视角在看另一个人的故事一样。
曾经说得开心或激动或伤心或不甘的事情都再难以在心中引起波澜,那些曾经带着强烈情绪记忆的事儿,一下子变得寡淡。
林审言抿了抿唇,继续翻动着纸页。
越往后瞧才越觉得害怕。
一股刺骨的寒意从尾椎骨直蹿上天灵盖,林审言无端地觉得有些冷,他手指颤抖地翻看着手中的日记本,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日记本的最后一页所写的日期是半年前,上面只有一句话,简洁,短练:
我叫林审言,我是林审言,我不要成为任何人。
我只是我自己。
浸在蜜糖罐里太久,林审言止不住叹息,太久了,久到自己快要记不住自己是谁了。
他是林审言,不是097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