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岫烟因见天气晴好,午后烧了热水,自己洗过头,叫晴雯篆儿也洗了。三人散着发,坐在窗下等晾干。岫烟无事,便取过绣谱仔细翻看,左瞧右瞧,不过是些针法配色,疏繁晦明,甚至理线坐姿,绣绷绣架样式尺寸。
虽然精妙,却不比药、墨、瓷器之类,有什么绝法秘制,外人再不能知。更有那聪明有识见的老绣娘,拿到绣活拆解研究,即可辨晓七七八八。刺绣之高下,不在技艺法门,而在丰情生韵、造势夺神。只因技法可学,而神意不可学,更不用说录于章句了。
晴雯跟着岫烟学字,已认了几百个在肚里,便问:“我见奶奶还有一本书,叫个<绣烟录>,怎么这本也是什么<烟录>?”岫烟笑道:“这第一个字也念岫,就是我的名字。”
晴雯忙道:“该打,该打,我不知是奶奶的讳....”岫烟笑道:“这有什么。你说的第一本书是我幼时乱写的,第二本是外祖母给的,原本没有书名儿,我就按第一本的名改了一个,叫法一样,字不一样,你说有趣不有趣?”晴雯篆儿都道:“实在有趣,且两本都是绣谱。”
就听窗外蒋氏道:“姑爷回来了,你不出去见,还在这里憨乐呢。”说着走进来,后面跟着静莲,手里捧个首饰匣子,蒋氏道:“快给姑奶奶净面,上些子脂粉,再梳个油光的高髻。”又命晴雯篆儿找颜色衣服。
岫烟道:“他又不是头次来,回回都忙的这么着。”蒋氏笑道:“你打扮好好的,女婿看了知道我们疼你,家去他才也疼你。”一边看岫烟装扮,道:“家来能住几日,还要带本书在身边。”
岫烟道:“这是外祖母写的绣谱儿,带回来妈也瞧瞧,不好么?”蒋氏道:“哪是你外祖母写的?就是你外祖父的手笔。”岫烟笑道:“妈又哄我了,外祖父或画几笔丹青,哪里会刺绣?”蒋氏道:“我就是看见他写过,书里的画也是他画的。不过你外祖母口述,他誊写,也未可知。”
说话间梳妆已毕,赶来厅上,薛蝌正陪邢忠吴坚吃茶,岫烟见过礼,问道:“这才不到半月,你怎么回来了?”薛蝌笑道:“我不放心家里,所以回来看看,过两天再走。”
蒋氏正张罗茶饭,要留薛蝌住下,听见这话,回头道:“姑爷有心来,你倒问这个。”说时,暖姐儿耕哥进来,规规矩矩说了两句话,暖姐儿凑到薛蝌跟前,看他从沧州带来的礼,一会问这个,一会问那个。薛蝌一一答应,又招耕哥儿到跟前,解下自己荷包送他。
到晚,夫妻两个回房,薛蝌道:“我来时问过家里,梅家先头去过一次,末后再没见去,不知打得什么主意。” 岫烟叹道:“只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你上回说的官儿——”
薛蝌道:“比先又添两分拿手,只我想着,到底一击必中才好。”又道:“我回来路上,撞见赌馆的人缠着大哥要钱,喊打喊杀地,我叫个面生的伙计把人打走了。”
岫烟知道他身边的人都有拳脚功夫的,因此并不为罕,不过想起三姐遭遇,咬牙道:“天杀的贼,早晚不得好死!”薛蝌道:“你别告诉伯娘大姐,反惹祸患。”
岫烟把头一扭,哼道:“我疯了呢,要去老虎口里拔牙。即便说了,她们也不信,还要怪我见不得大哥好。我再傻些,也不做这样呆事。”
薛蝌携她坐下,拉住手道:“不是呆,是怕你心实。”岫烟道:“上次大哥告诉琴儿的事,我知道你要报恩。这些年你退让多少,再多人情儿也还过了。如今各门另户,谁待我好,我就待谁好。若待我不好的我还帮他让着他,那我也不配别人待我好。”薛蝌噗呲一笑,道:“你这绕口令儿倒是有理,人说疏不间亲,我自然省的。”
次日用过早饭,忽听门环打得响,瞧时,原来金妈妈赶来,说道:“大太太一早遣人来,请奶奶过去一趟,商议姑娘婚事。我怕耽搁事,过来请爷和奶奶示下。”薛蝌岫烟对望一眼,薛蝌道:“即这样,我陪你们过去。”
一家子赶到杏雨阁,只见王夫人也在这里。薛姨妈先道:“梅家递话儿来了,说梅子鹤沉心读书,不中进士誓不成家,不忍耽搁姑娘芳华,情愿退亲罢了。”又指王夫人道:“此事多赖你干妈周旋,需得好好感谢她。”
王夫人放下茶盏,笑道:“咱们一家子,多礼就见外了。琴儿爹妈没了,既叫我一声干妈,我就和你母亲是一样。”薛蝌岫烟见了,虽然心中疑惑,也只好打躬作揖,深谢王夫人。
一时婆子铺好拜毯,宝琴先向王夫人磕头,又对薛姨妈行礼。王夫人拉住,笑道:“梅家人原不依的,只因他们老太太喜欢珍珠,我买了一串极大极好的南珠送去,老人家喜欢,就答应了。”
薛蝌连忙起身,道:“太太为我们操心,我们没有谢礼,怎敢还让太太花钱。我家去兑了银票,就让媳妇送过去。”王夫人一笑,起身道:“你们说话儿罢,我先上去了。宝丫头不必跟着,陪陪你妈,吃过饭再来不迟。”
这句话正中宝钗下怀,于是众人送出王夫人,回来归座吃茶。宝钗半垂着头,两只眼睛却看向宝琴。见她面凝荔粉,唇点樱红,再回想偷听的王夫人那些话,委屈得眼圈也红起来。
算一算,论心机,论才貌,自己不差宝琴差。凭什么自己千求万恳,连个侍读也做不了;宝琴一事未行,一步未动,就有人捧着宝冠霞帔送上,还各样为她铺路,天地生而造人,何其不公也。
万一宝琴得宠,薛蝌借势,届时还剩薛蟠什么。不如趁贾母贾政尚未决断,王夫人不敢宣扬之际。将此事偷偷告诉薛蝌,挑动他闹个天翻地覆,那时才遂了自己的心。
于是扬声道:“蝌兄弟,过会子你随我去,你姐夫有样东西给你呢。”薛蝌答应了,又问了宝玉归期,闲谈一回,几人辞了薛姨妈出来。才到门口,忽见薛蟠风风火火打那边走来,于是大家复又问好,薛蟠笑对宝钗道:“你叫我打听的那书的记号有信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