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玉南下时,王夫人亲自挑了六个小厮、四个年长家人相随。贾政看了,只命留下李贵王荣茗烟锄药。王夫人心疼儿子,便偷偷选出五六个和周瑞、吴兴沾亲带故的小子,命他们混在挑担牵骡抬行李人中。
又暗自吩咐李贵,说:“在外经心留意,约束小子们别贪玩吵嘴,好生服侍二爷。什么吃的用的,莫等宝玉说,你们就要预备在前头。万事只以宝玉为先,兰小子且不用管。他若求到跟前呢,有闲时余力帮一帮儿无妨,他若不找你们,你们也不必多事。”
这李贵之母原是王夫人选给宝玉的奶娘,是四个乳母中头一等儿人物。告老解事后,李嬷嬷每回进来请安,都要被丫头们明嫌暗骂,不知吵闹过多少回了。王夫人听见,便常召她去上房说话儿,又命宝玉不要撵她,有清闲事儿倒可给她做做。故而母子两个深谢王夫人。
王夫人也知他们一贯勤勉,前日金陵来信,说到贾兰病重,险些儿进不了考场。王夫人听了,难免就有三分心虚。待晚间贾政过来,说道李纨之父李守中考绩优异,大宗伯上本举保,补授其为光禄寺卿。敕书这月不下,下月也要下的。又怪王夫人当众给李纨没脸,夫妻们吵了一场,贾政拂袖而去。
王夫人哭了一夜,又盘算李纨父亲连升两级,贾兰又出息,且贾珠原为嫡长。若不是王家势大,贾母偏疼,这些年宝玉也盖不过贾兰去。如今元妃薨逝,贾政年老,贾兰只比宝玉小两岁,过几年等他成了家,又科场得意,偌大家业只会落在他手中。二房又无爵可袭,到时宝玉怎么样呢?
这样一想,心里就像几千只猫儿撕挠,眼见着窗纱渐渐泛白,终于拿定主意:不若再送一个女孩子进宫,若好呢,自己又得一重倚仗;若不好,就当白丢几百一千两银子。计议已定,王夫人再也躺不住了,连夜写好家书,天一亮便送出去。
如今且说岫烟宝琴,出上房赶到夹道一看,青帆正驾车侯在那里,二人道:“才刚太太寻我们说话儿,就忘了差人告诉你。”青帆道:“有个汪妈妈来告诉了,说是晴雯姐吩咐的。”
说着大家上车,来家见到薛蝌,说道前日梅家遣人来,允诺婚事照旧,又找薛蝌借二千两银子。宝琴怒极反笑,道:“什么除服就下定,他们先只是拖,如今竟来骗了!我们铺子‘赔了’,没有钱。”
薛蝌道:“上回哄他不过试探,他这会子醒过味,又拿婚事来吊咱们。”宝琴道:“哥哥没答应罢?今日两千,明日三千,后日四千,他们就是无底洞。”薛蝌道:“”自然没答应,届时梅翰林官升了,我们银子也掏空了,越发要遭弃嫌。”
岫烟遂将今日之事细细告诉,道:“不是我背人说短话,二太太这样,只怕心里藏奸。原先尚能缓一缓,如今看来,还是早日了结才好。”
薛蝌沉吟半晌,叹气道:“我托琏二哥打听过,除去梅翰林,还有两人盯着那司业的位置。若把消息透给他们,御史再参一本.....”
宝琴想了想,摇头道:“与虎谋皮,不妥,不妥。”薛蝌道:“这个我也知道,不过事到临头顾不得了。”岫烟道:“就怕他们私下相挟。那两个不寻御史,事情就闹不大,那时梅家仍旧颠倒黑白,我们可束手无策了。”薛蝌道:“所以我拿不定主意,至今还未行事。”
说时,外头小厮回道:“南掌那批货走到沧州,不知怎么被衙门扣下了。赵先生才赶回来,如今在书房,请爷过去商量。”薛蝌命人下去,回头道:“厨房做了鳝鱼丝和虾丸豆腐,午饭你们自吃,不用等我。”
一时饭毕,岫烟回到房中,拿本书歪在床上看,不知不觉朦胧睡去。梦中听见有人打鼾,还只当薛蝌回来,侧手一摸,原来雪针卧在枕畔。岫烟不由失笑,抱着猫儿坐到桌旁,逗弄玩了会子,只见小微走来,笑道:“一猜就在奶奶这里,好个小淘气。”
岫烟递过猫儿,问:“你们姑娘做什么呢?”小微道:“弹了一会琴,现在睡下了。姑娘说不吃晚饭,请奶奶自用罢。”岫烟听罢,便命把饭拿到房里,没情没绪地吃了。
拿起绣绷刚刺两针,就听玻璃上雨滴打得脆响,须臾噼噼啪啪连成一片,好似将人扣在炒豆锅子里。岫烟问得饭菜焖在灶上,便叫人好生看火,待薛蝌回来打发他吃。自己发一回呆,又绣两片荷叶,方觉躁郁闷之气慢慢退去,胡乱洗漱歇下,一夜无话。
次日转醒,薛蝌已经回来了,岫烟询问何事,薛蝌道:“一言难尽,大约要打诉讼官司,再需拜访几位会长。他们做不来,只有我去。”岫烟默了默,道:“要去多少日子?你走了,琴儿婚事怎么处?”薛蝌道:“少则一月,多则两月。琴儿的事先放一放,实在要紧时,你叫乘风去找我。”
岫烟听了发急,想道,梅家磨刀霍霍在前,王夫人暗藏机锋与后,虎屯狼伺之际,薛蝌竟要撩开手,冷笑道:“说得轻巧,真个十万火急,我倒哪里寻你去?万一有甚差池,你别怪着我!”
薛蝌见她变脸,忙道:“难为你,应付大伯娘、姐姐不算,还要照应琴儿,经管家务。明个儿我再走了,你越发辛苦。无奈这批货最要紧的,且牵着京里京外几位官爷,实在疏漏不得。若成了,我们便可再进一步,也少受人辖制些儿。”
说罢觑着岫烟脸色,道:“还有甚为难事么?不防尽情告诉我。”岫烟道:“前年中秋园里闹贼,查检中,牵出几件别的事。我前儿还和琴儿说呢,‘养在荣公府的姑娘’退了亲,怕有那心歪的,挑出旧事胡乱议论。谁知昨天大姐姐来,大家闲谈,我才知其中利害。”
其实宝钗原话,是孙绍祖当日打骂迎春,且不容迎春辩解躲避,否则就打得更狠,骂说“上到王爷,下到挑粪叫花子,谁不知你家那些笑话儿!窑窝子里泡出来的,还和我装贞女,难怪几千两银子贱卖给我,叫我当这剩王八!”
迎春也曾解释,说抓到两个蟊贼,并不与姑娘丫头们向干。孙绍组哪里肯听,嚷说别人家抓贼,疑惑某处就去那一处,哪有小姐们闺房都窜遍的,分明不是抓贼,是抓奸夫!
岫烟心里,是为孙绍祖缺德,他虐待迎春,不找这个借口,也有那个理由。谁知宝钗又说,若为别事,他或许只敢骂,不敢打。
不然迎春告回娘家告状,或向公婆族老陈请,孙绍祖也要吃挂落的。偏偏碍着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事,人知道了,非但不怜惜,连贾家姐妹一并都要怀疑上,所以孙绍祖肆无忌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