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如果有一天对你说‘没关系,我理解’,你最好再问一次。”澄礼继续,“问他到底难不难受。”
我第一次考虑到这个角度,我点了点头。
“还有,他生气时很安静。”
“我见过。”
“他真正生气时会整理东西。”澄礼笑了一下,“他的房间越整齐,问题越严重。小时候我不小心把他养的独角仙放跑了,他一句责怪都没说,回房间把所有昆虫标签换了个色纸重新写了一遍。”
“后来找回来了吗?”
“没有。”澄礼的声音放轻。“那只独角仙叫拉斐尔。他把空饲养箱放在床边一个多月,每天照常更换里面的果冻。我问他为什么,他说万一拉斐尔自己飞回来,至少还有东西吃。”
温泉的热气贴在眼睫上。
“他现在没有告诉过我拉斐尔。”
“那是他第一次发现,有些生命离开以后不会按照计划返回。”
澄礼偏过脸看我。
“所以你答应他你还爱着他,要尽量做到,保持联系。”
“我已经答应了。”
“很好。”
她并没有继续要求更多保证。
我们在温泉里谈了很久。
她告诉我,藏之介七岁时怕雷,雷声一响便抱着枕头坐到她房门口,又坚持说自己只是来确认姐姐有没有害怕;九岁写过一张“未来住宅设计图”,一楼是父母房间和厨房,二楼给姐姐,屋顶要有温室,后院画了网球场与昆虫培育室
白石澄礼正在大阪医科大学学习麻醉学,她谈起来她很想去卡罗林斯卡深造。
“你准备好成绩,语言和申请信,我应该可以帮你联系那边的教授,我认为博士可以直接申请吧,这样离白石也进一些。”
她靠在石壁上,许久没有回答。
“你总是这样有能力帮助人吗?”
“我爱藏之介,也喜欢你。”
我们回到和室时,藏之介发来消息,问我有没有泡得太久。
澄礼看了一眼屏幕:“藏之介已经问我一次了。”
“你怎么回复?”
“我说你被海浪卷走了。”
门外立刻响起脚步声。
藏之介在三秒后敲门。
“凪砂?”
澄礼躺在自己的被褥上笑得发抖。
我拉开门。
藏之介穿着深蓝色浴衣,头发还带着湿气。他先看我的脸,又看澄礼。
他站在门口,看起来很想反驳,最后只对我说:“头发吹干。”
“知道了。”
“窗边晚上会凉。”
门外很安静。我披上外套,走到走廊尽头的自动售货机旁。藏之介正坐在窗边长椅上,手里拿着一罐没打开的水。
“你怎么在这里?”我问。
“睡不着。”
他向旁边挪了一点,让我坐下。
窗外能看见弁天岛模糊的轮廓,海上没有灯,只有浪花在岸边偶尔闪白。
我把头靠在他肩上:“我和澄礼谈了很多。”
“她有没有说我小时候的坏话?”
“都是秘密。”
“那就是说了很多。”
藏之介侧过头,吻了一下我的额角。
“我去西班牙。”他说,“如果我答应,你会高兴吗?”
“你能实现你的梦想,我会的。”
“会想我吗?”
“会。”
“会经常来看我?”
“如果离西班牙近,我总要看你。”
藏之介握住我的手。
“我想去。”
“好。”
“我的昆虫怎么办?”
“允许跨境运输的,可以随你去。其他本土品种留在大阪,澄礼照顾。我会找合适的环境专人饲养你的昆虫,你若喜欢哪种昆虫也可以帮你饲养,你可以随时去看。”
藏之介转头看我。
“你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
“提出西班牙的事情以前。”
“所以你连昆虫都算进去了。”
“它们属于你的生活。”
“你想到把我送去西班牙,是不是为了便于发展你的下一段恋情。”
“下一段恋情这和白石你没有关系,我很爱你,而且我在各方面控制地不错。”
旅行结束后的几天,事情开始以极高效率发生。
藏之介完成三所网球学校的远程评估,最终选中位于西班牙东海岸的一所国际训练学院。那里的红土场、力量实验室、运动康复中心和赛事安排最适合他。
他自己逐页看完合同。
藏之介出发那天,关西机场的私人公务机停在远机位。
藏之介逐个检查标昆虫签。
父亲在旁边帮他确认行李清单,母亲将装着常用药与关西调味料的袋子塞进行李箱。澄礼一直没有说话。
直到登机时间临近,她才走到藏之介面前。
“到了以后,练习再忙,记得给家里视频。”
澄礼的声音终于开始发紧:“受伤要第一时间告诉我们。难受也要说。你到了外面,不需要继续做那个让所有人放心的人。”
藏之介的眼睛一点点红起来。
“姐。”
“爸爸妈妈愿意让你走,我也愿意。你过得好,这件事本身就有价值。”
藏之介伸手抱住她。
澄礼一开始还想维持笑,手臂收紧以后,眼泪很快落在弟弟肩上:“我去看你。”
藏之介与姐姐分开后,先抱了父母。
最后才走到我面前。
“凪砂。”
“我会努力让你一直记得我。”
“藏之介。”
“嗯?”
“你只需要好好打网球,我相信我们之间的感情。”
他的眼神轻轻一震。
我替他整理好衣领,把一枚很小的银色甲虫别针扣在外侧。
“希望能在世界网球大赛的决赛圈看到你。”
藏之介握住我的手,低头吻了吻我的指节。
我忽然觉得,西班牙会很适合出生在生长在大阪的他。
专业的人,去专业的地方,做专业的事。
舱门关闭以后,飞机沿跑道滑行。
我没有留在大阪。
一天之后,我重新成为一个独自携带球拍的转学生。
飞机即将抵达新横滨。我把藏之介那张在西班牙比列纳拍来的自拍照片存进加密相册。
我带着冲绳的星星砂,冲绳关西各个寺庙的御守,藏之介的笔记,我和藏之介一起捕捉的昆虫来到新的地方。
我正在进入神奈川。
我的每条路线都很清楚,我们一定会交汇,只是交汇的时间尚未确定。
***
抵达立海大附近时,网球场正在训练。
一颗球越过围网,滚到我的鞋尖前。
我弯腰捡起来。
球场另一侧,有人隔着绿色铁网看向我。
深紫色的头发被风轻轻吹动,面容漂亮得近乎没有攻击性,眼神却让周围所有人的动作都显得慢了一层。
“抱歉。”他说,“可以把球递给我吗?”
我握着那颗球,没有立即扔回去。
他看了一眼我肩上的球拍包,笑意很浅。
“这位同学也打网球?”
我抬起手,将球沿着围网最高处抛出。
球越过阳光,准确落进他的掌心。
“打。”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球,再次抬眼时,目光已经比刚才认真。
随后收起手机,走向立海大的球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