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依言走过去,学着他们的样子盘腿坐下,将双腿伸进被炉底下。
一瞬间,干燥而温暖的热浪迅速包裹住了冰凉的脚踝。这种任由身体陷入柔软棉被的松弛感,让我浑身的骨头都轻微地舒展了一声。
“在母国没钻过被炉吧?”仁王雅治不知何时洗完了澡,顶着一头湿漉漉的银发晃荡过来。他身上也套着宽大的深灰色睡衣,脖子上挂着条白毛巾,大大咧咧地挤在我身侧坐下,长腿直接伸进被炉深处。
两人的膝盖在狭小的棉被底下不可避免地撞在一起。
仁王没有躲,反而坏心眼地伸出脚尖,在棉被下轻轻勾了一下我的小腿肚,抬起下巴示意托盘里的东西:“日本老百姓雨天的标配——烤年糕配咸海苔,还有横滨码头带回来的蜜柑。尝尝看,噗哩。”
白胖的年糕在小炭炉的铁丝网上被烤得微微鼓胀,外皮焦黄微脆,“噗嗤”一声裂开一条小口,露出里面雪白滚烫的软糯内芯。浅见阿姨利落地用夹子夹起一块,蘸上浓稠的甜酱油,用一片脆硬的墨绿色海苔裹住,直接递到了我面前的瓷碟里。
我拿起那块裹着海苔的年糕,咬了一口。
焦脆的海苔与甜咸浓郁的酱油率先在舌尖炸开,紧接着是年糕滚烫、拉丝的惊人软糯,碳水化合物最原始的扎实甜意在唇齿间疯狂弥漫。
“太好吃了。”
可在这里,将双腿伸在暖融融的被炉下,任由身旁的银发少年靠在软垫上低头用掌机打游戏,时间却像黏稠的蜜糖般缓慢流淌。仁王雅治偶尔挑食地把蜜柑里的白色筋络一点点剥干净,才漫不经心地顺手把泛着清香的果肉推进我的骨碟里。
九点半,浅见阿姨起身收走了茶具,从壁橱里抱出一套晒得松软、带着阳光与亚麻香气的纯棉被褥铺在二楼的客房里。
“水气重,被角压实些。”浅见阿姨抚平被面,转头看着我原本耀眼的金发与冷白的面庞,“今晚好好歇着,殿下。”
“多谢阿姨。”我微微欠身。
客房的拉门合上,屋里彻底安静下来。
躺进松软的棉被里,暴雨敲打屋檐的声响成了最好的催眠曲。长期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彻底舒展,没有心率骤降的冰冷,只有胸口处规律而沉稳的跳动。
窗外的风雨已经彻底停歇,天际泛起极淡的墨蓝,神奈川特有的微咸晨气从通风的小窗透进来。
我从被窝里坐起身,借着微弱的天光,抬手触碰颈侧与耳后的穴位。
指尖微屈,三长两短,王室秘药的气机在体内再次倒卷运转。原本冷艳夺目的轮廓被缓缓收敛,鼻梁线条柔化,银灰色的瞳仁隐去,化作温吞寻常的深棕色,那一头璀璨耀眼的金发也在气血的重新调配下,寸寸染回粗糙黯淡的墨黑。
镜中的人再次变回了那个不起眼的转学生——凪砂。
清晨六点。
楼下厨房传来了极轻微的动静。
我换回洗净烘干、叠得整整齐齐的立海大校服,踩着棉袜无声地走下楼梯。
原木色的厨房里亮着一盏柔和的吸顶灯。
浅见阿姨系着深蓝色的围裙,正站在灶台前忙碌。空气里飘散着鲣鱼高汤熬煮的鲜香、煎蛋卷的微甜,以及刚煮好的白米饭热气。
曾经在蝴蝶王国的第七支队高级承巡使,此刻正神情专注地握着一双极长的木筷,熟练地在长方形玉子烧锅里层层翻卷金黄的蛋液。
手腕的力道沉稳精准,每一次翻面都严丝合缝,火候控制得近乎艺术。
我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靠在厨房门边的阴影里看着。
“起这么早?”
浅见阿姨没有回头,仅凭呼吸频率便察觉到了我的存在。她手上的动作未停,语气自然得像是在对待自家早起的女儿:“没睡好吗殿下?”
“睡得很沉,阿姨。”
我走上前,目光落在那只金黄松软、冒着腾腾热气的玉子烧上:“像这样站在火炉前卷一整锅蛋卷,我还是第一次近距离看。”
浅见阿姨用竹帘轻轻压实蛋卷的形状,转头看了我一眼。
当她看到我那张重新换回黯淡、寻常的“凪砂”面容时,眼中先是一怔,随即唇角泛起一抹洞悉一切的淡笑。
她熟练地切开煎蛋,将其中一份装进多格便当盒,又把另外两块格外厚实的厚蛋烧夹进我的碗里:“尝尝,加了关西风的白高汤,少糖多盐,最适合运动量大的人补充体能。”
蛋卷入口滚烫,鲜甜多汁,扎实的口感带着家的温度。
六点二十分。
楼梯上响起了趺跶趺跶拖泥带水的拖鞋声。
仁王雅治打着哈欠走下楼,土黄色的正选队服外套松垮垮地搭在单肩上,银发睡得有些翘起,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老妈……早啊”
他的话在看见厨房餐桌旁的刹那戛然而止。
晨光正好透过百叶窗照进来。
我正端着味噌汤小口咽下,顶着那张平平无奇的“凪砂”面孔,神色自若地抬眸迎上他的视线。
“动作快点,雅治。”浅见阿姨将打包好的两个沉甸甸的便当袋塞进他手里,顺手在他脑后翘起的银发上轻拍了一下,“电车恢复运营了,晨练别迟到,真田同学的惩罚可不认什么台风天。”
清晨的神奈川街道被昨夜的暴雨冲刷得一尘不染。
海风拂过林荫道,吹落松针上的水珠,空气凉爽微咸。
我们并肩走在通往立海大的坡道上。
我背着球包,脚步沉稳;仁王雅治则双手插在制服兜里,细长的小辫子随着他微弓的步调在颈侧轻轻晃动。两人的距离隔着不过半臂,偶有骑自行车的学生从身侧呼啸而过,投来好奇又带着艳羡的目光。
走过最后一个拐角,校门已经遥遥在望,操场隐隐传来男子网球部集合的呼号声。
日光破开云层,洒在两道并肩向前的少年身影上。
神奈川的这盘棋,才刚开始进入中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