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奈 川的初夏在几场透雨后骤然明亮起来。
立海大的长廊两侧种着浓密的绣球花,蓝紫色的花团沉甸甸地压在石阶边,被海风一吹,便洒下一地湿润的香气。
我和仁王雅治确立这种名为“交往”的关系后,校园的生活节奏并未如我想象中那般轰轰烈烈地崩解,反而以一种奇异的默契滑入了某种极具烟火气的轨道。
仁王没有再在校门口大摇大摆地演那些浮夸的戏码。
在每个日光过于毒辣的正午,男子网球部通往天台的那扇铁门后,总会多出一处用纸箱和旧软垫搭起来的阴凉角落。
“噗哩……坐过来点,大太阳底下是想把自己晒过敏吗?”
他懒洋洋地枕着自己的网球包,卫衣袖子挽到肘部,手里抛着一枚洗干净的青梅。见我走过去,他便空出一半干燥干净的软垫。
我抱着我的出事们为我俩装好的双层便当在他身侧坐下。
“今天真田那家伙在早训时发出的三十个超重扣杀,我一个不落地全用反手给挑回去了……”
他看着我面不改色吃下胡萝卜的样子,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恶作剧得逞般的轻笑,突然倾身凑过来,微凉的嘴唇飞快地在我唇角碰了一下,顺带用舌尖卷走了我嘴边残留的一粒米饭。
“味道不错,噗哩。”他低声咬着字音,碎发扫过我的耳际,痒得人心口发颤。
我没有退开,反而抬手掐了一把他的脸颊肉,看着那片原本白皙的皮肤瞬间泛起一层薄薄的粉红。少年的耳根永远比他的嘴巴诚实,那双狭长的眼眸闪烁着既得逞又强装镇定的光彩。
那是让人沉溺其中的、属于十六岁夏天的甘甜。
午休结束的铃声敲响,我走下天台,穿过一年级的主走廊。
阳光斜斜地切进窗台,尘埃在光柱里缓慢浮动。走廊里充斥着喧闹刺耳的声浪:有男生为了抢最后一袋面包在过道里狂奔;有两个女生挤在一面小镜子前,为了新买的蜜桃味润唇膏叽叽喳喳地争论哪种颜色更显白;隔壁班的班长正拿着出勤表,焦头烂额地冲着逃训的部员大吼大叫。
换作初来霓虹的那段日子,或者在冲绳的那段时光,我只会冷漠地从这些声音旁边掠过。
我之前总觉得这群学生像是一群未经风浪的雏鸟在笼子里自得其乐地扑腾。
我没有兴趣参与,也吝于给予多余的眼神。
可此刻,当我停在转角的窗台边,看着杉原和同班的几个女生正围在自动售货机前为了一盒限定草莓牛奶猜拳时,我的胸口却无端地泛起一阵极细微的酸软。
“凪砂!你站在这里干嘛?”
杉原突然回头看到了我,眼睛一亮,立刻抱着自助机里刚掉出来的牛奶小跑过来。她额前的碎发被汗黏住,笑起来时鼻尖微微皱起,毫无防备地将牛奶塞进我怀里:
“快拿着!”
纯粹得像是一汪刚刚舀上来的山泉。
我握着那罐冰凉的酸奶,指尖甚至能感觉到纸壁凝结的水珠正顺着掌心缓缓滑落。
我忽然看懂了他们。
这些被我曾经视作“幼稚”的同龄人,之所以能肆无忌惮地为了一块面包、一罐牛奶、一句偶像八卦大笑或沮丧,是因为他们正完完整整地活在属于自己的年纪里。他们不需要背负摇摇欲坠的古老王国,不需要想自己的形象与责任。
他们的可爱,正在于这份毫无防备的、粗糙而炽热的真实。
而这种真实……我原本在最初的起点,就已经遇到过了。
一瞬间,冲绳那片炽烈、泛着浓郁海盐味与扶桑花香气的记忆,如同一道迟来的巨浪,猛地掀翻了心底最深处的暗礁。
我想起了比嘉中学的那个小教室。
操场离教室那么近,窗外总是响着海浪拍打防波堤与刺耳的蝉鸣。那个前排肤色晒得黝黑、顶着一头卷发的男生,每天早晨进门都会带着拖泥带水的冲绳腔,大声冲所有人喊一句“哈伊赛”。
我想起了冲绳那个神情严肃、上课总喜欢在黑板上把片假名写得歪歪扭扭的老教师。当全班都对我这个高冷寡言、从不合群的转学生退避三舍时,他却刻意在课堂上表扬我。
我更想起了木手永四郎的家。
木手的父亲肩背挺直,在晚饭时把大块牛肉与鱼肉夹到了我的碟子里;
木手的母亲神情干练,端来了一杯亲手鲜榨的菠萝汁。她把杯子放在我面前,轻声说了一句:“你对他很好,孩子。”
还有木手那些在走廊上吵吵闹闹的弟妹们。
他们玩我买的新玩具积木,兴奋得在狭窄的客厅里尖叫奔跑,最小的妹妹甚至大着胆子跑过来,用沾着饼干屑的小手抱住了我的膝盖,仰着头认真地夸我:“凪砂姐姐的头发像夜里的大海一样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