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的我,在想些什么呢?
那时候我顶着傲慢与清醒的假面,坐在那张狭小的餐桌前,冷眼旁观着这一切。我认为“世界上效率最高的事情就是花钱”,我认为那些礼物只是买断木手时间的酬劳,甚至认为木手全家人朴素的警惕与拘谨是一种“没有见识”。
我把所有人的关怀与善意,都粗暴地折算成了阶级差距。
甚至连木手永四郎——那个会在放学后霸道地把我拉去海滩吹风、会默默给我带自己做的苦瓜便当、会在狭窄的墙角咬着牙问我“他会不会失恋”的少年。
我给予了他随心所欲的顶级跳板,我给了他金钱、资源与住处,自以为居高临下地拯救了他的野心与上限。
可我唯独没有给过他一颗毫无防备的心。
我离开冲绳时走得那样利落,挥一挥手便奔赴大阪,甚至在电话里像个高高在上的导师一样告诫他“不要迷失自我”。
可直到今天,从大阪到立海大,直到我坐在这间被阳光照得通透的立海大走廊里,握着杉原塞给我的这盒酸奶,我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在那个偏远的冲绳海岛上,木手全家,他的队友,他的老师,曾那样毫无保留地将我这个满身带刺、神情冷漠的初入正常中学生活里的怪胎,小心翼翼地纳进了他们粗粝却滚烫真诚的生活里。
他们给予我的,是金钱买不来的、甚至连蝴蝶王宫里都早已灭绝的朴实善意与温存。
他们给了我最朴实热烈最平等的善意。
而我,竟然挥霍得那样心安理得,甚至未曾认真向冲绳的他们道过一声谢。
我的眼泪突然奔涌不止,哗哗大哭起来。
“凪砂?你怎么了?遇到什么难过的事情了吗。不会一盒酸奶给你感动成这样吧。”
杉原的声音把我的思绪猛地拽了回来。她有些担忧地凑近,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脸色突然变得好奇怪……是中暑了吗?”
我的心脏深处传来一种钝钝的、泛着酸意的抽痛,像是一根极其细小的钢针,缓慢却不可逆地穿透了那层曾自以为无懈可击的王储坚冰。
御医说得没错。
所谓的“情绪枯竭综合症”,不仅剥夺了我爱人的能力,也让我长久地盲目于被爱的事实。
“我没事。”我深吸了一口气,将胸腔里那股翻涌的酸涩压下。
在杉原有些发愣的注视下,我没有像往常那样冷淡地点头走开,而是伸出唇角缓缓绽开一抹毫无防备、真实而清浅的笑意:
“谢谢你,杉原。这盒酸奶……我很喜欢。”
杉原整个人呆滞了两秒,随即脸颊腾地一下红了,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发,嘿嘿傻笑起来:“啊……喜、喜欢就好!有什么难过的事找我约饭,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啊!走啦走啦,回教室,下午体育课我罩着你!”
她拉着我的袖子大步往前走,走廊里的风扬起两人的校服下摆。
我跟在她的身后,第一次没有把手抽开。
窗外的海风穿过防风林,吹散了夏日的燥热。
兜里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是远在东京的木手发来的一张照片。
【分班测试进了A班。另外,母亲托人从冲绳寄来了今年的第一批油炸砂糖果子,我给你留了一半。你什么时候来东京?最好这星期来,还在保质期内我可以给你复热一下】
我停下脚步,指尖隔着冰凉的屏幕,轻轻抚过照片里那一小包用牛皮纸朴素包裹着的冲绳点心。
眼角微微发热。“永四郎……”
我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一字一句,极为郑重地按下了发送键:
【下周末,我亲自去东京拿。顺便……替我向伯母伯父问好,我很想念冲绳的味道。】
屏幕暗下。
我抬起头,迎着神奈川盛夏明朗的日光,大步朝属于我的教室走去。
迟来的遗憾或许无法倒流,但心脏每一次清晰的钝痛,都在宣告着同一个事实——
我活着,一定要真实地拥抱世界的各个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