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祈镜一出污染区就被紧急送医抢救,昏迷了两天,直到第二天深夜,才从黑茫茫的长夜昏睡中苏醒。
月光静静地照在地上,光影淬着银波,与大病初愈的他的脸色一样,泛着死灰的苍白。
病房宁静而空荡,冷凄凄的,没有人。唯有周围仪器上数字跳动,孤独地闪着。
陆祈镜感觉自己做了一场大梦,一场黄粱梦,梦里的他蜷缩在江稚羽怀里,被她轻呢安抚,被她温柔环抱。
他太沉溺,以至于梦醒后,定定地凝望着天花板缓了足足十分钟,才慢慢缓过神来,回到现实里。
病房,天花板,输液管,呼吸机,仪器,消毒水。
他一时难以接受,微微阖上眼,呼吸变得清浅而急促。
说不清是什么心情,怨恨,麻木,怨恨,恐惧,怨恨,绝望,怨恨……杂糅的情感潮水般漫上来,一点点淹没四肢百骸。
他突然撑起身,发狂般扯掉了身上所有的输液管,把仪器统统推开,呼吸器扔了,一通胡乱发泄。
喘息变得粗重,眼前阵阵发黑,身体也止不住地开始发抖,不知从哪里的冷气蹿上来,沿着脊柱蔓延全身,激得他一颤,差点摔下床。
值夜的医护闻声匆匆赶到,惊叫一声,赶忙上前安抚他,好说歹说,才把人搬了回去。
陆祈镜勉强找回了些理智,有些歉意刚才乱砸的失态,像做错事的孩子般攥紧被子,低声问西境的清污情况。
他的声音细弱蚊蝇,额头碎发乱乱的,医护只得低下脑袋来听,得知他关心战况,眉开眼笑地解释西境的污染区已经清除完毕,一切都很顺利。
“你看,他们还给你送来了一束花呢。”
陆祈镜沿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这才发现床头边靠着一扎十分鲜艳漂亮的花束,红玫瑰烈焰般盛开在正中央,点缀着满天星和向日葵,肆意地盛开绽放。
陆祈镜心念微动,问医护是谁送的。
医护思考了一会,只说是个女生,容貌记不清了,只记得乌发柔顺,墨眸熠熠如星。
陆祈镜垂眼抚着那束花,忽然有一股隐秘的念头在心间颤动,挣扎着欲破土而出,生根发芽。
说话间,窗外传来烟花升天的绽放声,月白的窗影变幻色彩,璀璨的烟花倒映在玻璃窗中。
“我推你去看看吧。”医护好心地推来一把轮椅,扶着他坐上去,推到窗边。
陆祈镜没有回绝。
他安静地坐在轮椅上,身上盖着薄毯,微微仰头,漆黑的眼瞳里倒映着炫彩的流光。
一朵朵烟花冲破漆黑的天际,嘭然炸响,四分五裂,挥洒出七彩的流光炫影。
楼下传来孩童们的笑闹嬉戏,远处传来悠扬的乐曲,高楼大厦里灯火通明。
情侣相依,亲人团聚,杯盏交错,到处都是欢声笑语,一片祥和安宁。
这是帝都少有的热闹。
医护悄悄退了出去,为他装了一杯温水回来,打开门,窗边的陆祈镜却不见了。
窗户大开,风把帘子卷出窗外,猎猎随风翻动。
陆祈镜顾不得身上诸多伤口,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回家。他只想回家。
立刻回家。
陆祈镜翻窗而逃,连病号服都没换,跌跌撞撞地跑出医院,直奔别墅。
顾不得眼前一阵阵发黑,脑袋冲涌上的眩晕,也顾不得摔了一跤的狼狈,只挣扎着爬起来,踉跄前行。
他不顾一切地横冲直撞,冲散人群,行人的交谈在身后消散,城市光影闪烁,路灯伫立在旁,一排排照亮他回家的路。
陆祈镜气喘吁吁地回到别墅,突然听到激烈的狗叫,那是丧彪。
“嘭!”
屋门大敞,客厅明晃晃,亮堂堂。
灯串缠绕在墙上,绕着客厅茶几上盛放的花,有如万千流星坠入屋中,流光溢彩。
空中气球飘飞,彩带悬挂,金灿灿银闪闪,把整个小屋装饰得温馨而漂亮。
地面上堆着很多礼物盒,精心包扎,整齐摆放着,还有很多蜡烛,都已经点燃了,摇曳的烛火衬得整间房子温暖浪漫。
“欢迎回家”——中央拉着一条巨大的横幅,字迹飘逸。
陆祈镜怔怔地僵立在原地,直到脚边的丧彪大叫着冲出屋子,转角融进黑暗。
他下意识去追丧彪,穿过两排冷清的街道,转入黑暗的小巷,飘飞的灰尘弥漫,老旧机械东倒西歪地堆在无人的巷子里,十分杂乱。
丧彪兴奋地叫了一声,扑到一台废旧仪器上,爪子砰砰地拍打着金属外壳,陆祈镜止步于此,忽然觉得这个地方有些眼熟。
像是曾经来过。
“小荆棘——!”
上盖陡然掀翻,弹出一张欢天喜地的笑脸。江稚羽眉眼弯弯,笑得见牙不见眼,璀璨的笑容照亮了整个夜色。
陆祈镜被吓得接连后退,后背撞到墙,愕然抬眼,不可置信地僵立,浑身都结了冰似的,原地冻住了。
他怔怔地盯着这个从仪器里冒出来的,十分冒失的少女。
心中那块独自舔舐了很久很久的伤疤,“撕拉”一声,裂成两半。
汩汩的鲜血,热的,磅礴汹涌地喷涌而出。
他无意识地蜷了蜷指节,惊愕融在眼底,化成不敢置信、化成迷茫、愤怒、爱意、无助、一时全都席卷而上,冲刷他的脑袋,原地宕了机,眼前一片无神,空茫。